她心中凉了半截,嬗儿的命虽然保住了,往后身子还不一定能养好。
一个呼衍,给嬗儿陪葬都不配,父皇居然想大事化小,轻轻揭过此事。
“父皇,匈奴犯我朝天威,害我边境百姓,霍去病骠骑将军为国捐躯,如今他的遗腹子被匈奴人暗害。别说金轮可能不知情,就算他真的不知情,也该为此事负责,去黄泉向少将军赔罪。”
此话一出,满场皆静。
她能感觉到许多道目光复杂地落在自己背上——有震惊,有赞同,也有深深的忧虑。
她知道这话犯了忌讳,厚待投降的胡人而薄于自家的有功军民,本就是父皇近年来备受私下诟病之举。
但她偏要说出来!
要是想在父皇面前卖个乖,附和他便是,可她偏不!讨好父皇委曲求全,永远都是下下之策,再者,只要能为嬗儿报仇,就算她触了龙鳞也在所不惜。
刘彻目光幽深难察,良久。
“将二人赐死,即刻执行。”他顿了顿,声音听不出喜怒,“邕阳有勇有谋,赏珍珠一匣,散花绫五十匹。”
呼衍和金轮被拖了下去。
她跪下谢恩,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一片冰凉。
真凶,绝不止这两个人。能把太液池边所有下人都支走,那背后的手段,可不是一个养马的小官所能拥有的。
可父皇匆匆结了案子,她只能暂且按下心中的怒火。
回到殿中,眼见嬗儿还在沉睡,她不禁红了眼眶。
“殿下,小世子再休养几天就无碍了,”林大夫又把了把脉,轻声说道,“刚刚萧侍卫提前与草民约定,把小世子的情况往重了说,以防再生意外。”
“事急从权,还请殿下见谅。”萧停云解释道。
“嬗儿没事就好!” 她揪紧的心终于抚平,重重松了一口气,摸了摸霍嬗的额头。
“这两天,对外依旧说小世子的情况不太好,等把他带回我府上再做打算。”她吩咐道。
说不定前世嬗儿落水后也无大碍,只是后来……
嬗儿落水这件事决不能就这么算了,她想在此事上做些文章。
林大夫点点头:“小人知道利害,会尽心照顾小世子的。”
“林大夫以后您就是我邕阳公主府上的贵宾,我和舅舅欠了您一个天大的人情。”她起身,对林大夫拱手一揖。
“公主万万不可,”林大夫慌忙避开,“草民虽然只是一个医师,可也晓得忠义二字,大将军和骠骑将军保家卫国,是我等仰慕尊崇的人。如今能照顾小世子,是草民的荣幸。”
——
登仙台高达五十丈,是刘彻为求仙长生所建造,两人一前一后,默不作声地攀爬这座高台。
萧停云确实脑子好使,这件事这么快解决多亏了他。
甘泉宫到处是父皇的人,想要跟他说些私密的话,只能想到这个凌空而立的地方。
山风呼啸,吹动衣袍猎猎作响。
她站定,看着那个俊美如谪仙的年轻人:“今天这件事谢谢你。”
萧停云脸上浮现春风般的笑容。
她注视着他那双漂亮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缓缓开口:“萧停云。”
这三个字轻如耳语,却重若千钧,瞬间冻结了对方脸上所有的表情,萧停云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只要你安心当我的谋士,那你就是张停云,和被灭族的萧家没有任何关系。等我皇兄即位后,我就上书,让他帮你萧家平反冤案。”
须臾过后,萧停云单膝跪地:“多谢公主,某愿跟随公主,肝脑涂地,效死以报。”
他不会说出来第二个答案,因为他身在行宫之中,一旦身份泄露,立刻会死。
和萧停云单独站在这高台上,她丝毫不惧,不是因为她相信萧停云这个认识几天的男人,而是萧停云打不过她。
她知道平反冤案只能消解萧停云心中一半的恨,他没有别的选择。此刻的臣服,不过是身份被叫破后的权宜之计。
而她,也没有全盘托出。她没有解释为什么知道萧停云的身份,上位者不用解释。
“公主,你想要什么?”萧停云直直地盯着她的脸庞,两人四目相对。
“云侍卫这么聪明,你猜猜看。”她笑着扶他起来。
“兵权。”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她并没有否认自己的野心。
萧停云迟疑了一下又说道:“殿下想亲自领兵打仗?”
亲自冲锋陷阵和指挥将领完全是两回事,前者要承受诸多肉|体和精神上的折磨,难怪萧停云会有此疑问。
“云侍卫,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她望着远处苍茫的群山,“我空有武力,也就够在阵前冲锋陷阵,但我才开始看兵书,真要让我调兵遣将、指挥将领,怕是一时做不到。”
她需要一个能带兵的人,现在手下没有合适的将领人选,她打算先培养自己。
至于萧停云,两人暂时达成了协议,其忠诚度还需考虑。不过就算他值得信任又如何?重生后的她不想把命运交到其他人手上。
“我朝还从未有过女子带兵。”萧停云道,他的语气并非质疑,更像是一种冷静的陈述,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这条路,会比殿下想象的,艰难百倍。”
大汉女子地位低下,终身困于内宅。
就连皇家也不例外,皇族的男子生下来就能有一世的富贵,而女子要不送去和亲,要不成为其父笼络大臣的手段。
人人都说生在皇家幸运,幸运的并非女子。
“每逢匈奴来犯,皇室宗亲女儿就会被送去和亲,皆说女子柔弱,事到临头牺牲的又是女子。从小训导女子柔弱,不足以成事,我却偏不信,我偏要走出联姻与和亲之外的路。”
她的声音柔和却处处透着倔强,萧停云沉默了片刻。
山风灌满他的衣袖,他望着远处巍峨的长安城,又看到这个面前如利剑出鞘般的女子,开口道:“公主有此胆气,在下佩服。”
说起来她和萧停云的目的都有些不切实际,一个潜入京城意欲谋反,一个想以女身掌兵,一种命运的荒诞感涌上心头,她晃晃脑袋赶出这些念头。
“咱们还是想想眼前这件事,金轮主仆二人下手害了嬗儿,可金轮不过是一个养马的小官,如何能把下人们都支走?”
当时的太液池边,除了郑武这个贴身侍卫外,按理来说还应该有一些扫洒的宫人。
想起父皇嘴边的隐隐笑意,这件事他是默认了,可是父皇不会亲自出手,那会是谁?可惜甘泉宫是父皇的地盘儿,她不能随意调查。
“公主不必担忧,那人没有成功,日后定会再次露出马脚。”
萧停云嘴角浮起一抹清浅的笑意,他本就俊雅无双,此时更多了一份飒爽的少年意气。受到他的感染,她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重生后这几天以来,她内心一直惶恐不安、殚精竭虑。
若她想成长为参天大树,绝非一时之功。离那天还有十年,她有十年的时间。
心间那团沉甸甸的郁气悄然去,浑身说不出的畅快。蓦然,一道人影浮现在她脑海中。
莫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