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池边,巍峨宫殿的阴影下,她抱着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的侄儿,恐惧浇透全身。
甘泉宫,防无可防。
难道前世的一切,还是会一一应验吗?
“殿下!”
萧停云带着林大夫跑了过来,她抬手制止林大夫向她下跪行礼,银针入穴,嬗儿吐了几口水,但还是没醒过来。
不过前后脚的功夫,圣驾到了。
“小人见过皇上,公主。”林大夫收起箴石,稽首跪拜。
“你是何人?”苏黄门尖着嗓子问道。
“回大人,小人一介草民,略通岐黄之术,公主近日有些风寒之症,命我在一旁随侍。”
“起来吧,你若能治好嬗儿,朕自会重赏你。”皇上挥手让他起身。
“嬗儿怎么样?”她连忙问道。
林大夫迟疑了一下,面带难色:“回公主殿下,小世子虽然吐出来水了,可落水的时间有些长,伤了肺腑和脑子。要想养好身子,怕是有些难了。”
她大脑一片空白,身子踉跄了一下,随即她咬破嘴唇,咸腥气顺着齿缝漫上舌尖。
父皇面色焦急,眼神悲悯,仿佛真是位为孙辈痛心的祖父。
可刘含章看得分明,他嘴角肌肉一丝极难察觉的放松,眼底闪过如释重负的微光。
父皇着实可怜霍嬗这个小孩子,却又觉得庆幸。霍去病唯一的继承人若是死了,卫霍两族再无威胁。
“父皇,”她攥紧拳头跪在地上,指尖握得发白,“嬗儿是我看着长大的,儿臣请求彻查此案,求父皇让儿臣全权查办。”
刘彻看着她,片刻之后。
“朕准了。”
宫殿前很快汇聚了上百个贵族和仆人,侍从们还能拷问,那些皇亲贵胄可难以下手。幸好现在离案发时间还不长,犯人来不及逃跑,就在这些人之中。
她站在人前说道:“诸位,我要查清是谁害了霍嬗,请大家稍安勿躁。”
“刘含章,你不要故弄玄虚,刚刚嬗儿落水的时候,院子里都没人,说不定是他自己贪玩跌到池水中的,本王可不想跟这些下人站在一起。”刘闳排众而出,不屑地说道。
甘泉宫出了事,父皇居然把这个案子交给一个丫头片子,这让他这个二皇子颜面何存。
她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嬗儿已经九岁了,他乖巧懂事,身边还跟着侍卫,怎么可能贪玩落水。
“二哥,她声音淡淡,“刚刚父皇把这个案子交给我,难道你是在质疑父皇吗?”
话音刚落,刘闳立刻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一样,不做声了。
“回禀公主殿下,郑武他,畏罪自杀了。”小太监趴在地上哆哆嗦嗦说道。
郑武是嬗儿的贴身护卫,卫家的家生奴才。
“这下子死无对证了呀。”“一个人证都没有,怎么查?”
人群中响起了窃窃私语声。
萧停云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她眸光一闪,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即转向众人,声音陡然拔高:“方才救治世子时,从他左手指甲缝里,发现了一根丝线。”
她停顿片刻,目光如冷电扫过全场,搜寻是否有人下意识缩手或检查衣袖。
“想必是世子被人从后推入水中,慌乱间从贼人左袖上扯下。现在,所有人,举起你们的左袖。”
众人面面相觑,片刻后,默默举起自己的左袖。
她抬眼望去,猛然抽出身边侍卫的长剑,纵身一跃,刺向右后方的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脸色剧变,慌忙转身逃跑,她追上去,三两下将其制服,扔给萧停云。
“呼衍?!”
人群中有人惊呼。
呼衍是匈奴休屠王麾下第一勇士金轮的亲卫,金轮数年前被霍去病少将军俘虏后归降,在甘泉宫养马。
“不是我,不是我。”呼衍被剑架着脖子,跪地求饶。
“公主,”一个宽脸低颅的汉子从人群中走出,正是金轮,“他不过是举错了手,公主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他干的。”
她嘴角勾起:“呼衍,那你觉得应该举起左袖子,还是右袖子。”
话音刚落,萧停云的手往下一压,剑上多了一条血迹。
“左,左袖子,不……”呼衍声音颤抖,脖子上的剑逼得他只能仰头。
“根本就没有什么扯下的丝线,何来左袖子,右袖子,心思坦荡的人恨不得把两只袖子全都露出来任人查看。”她冷笑,朗声说道。
她步步逼近呼衍:“而你,只因心中有鬼,一听‘证据’,便慌了手脚,这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萧停云此计甚妙,谎称有证据,让人犯自行慌乱,漏出马脚。
金轮脸色剧变,抽出手中长刀,砍向呼衍:“此人犯下此等大错,我来清理门户。”
“当啷——”刀剑相交。
金轮生得强壮矫健,力大刀沉,攻势凶猛。她迎上去,剑光如雪,分毫不让。
刀光剑影闪烁,众人早已远远离开,只有一圈侍卫围着防止金轮逃走。
“父皇,要不要帮帮四妹,金轮之前可是匈奴的一等勇士。”三皇子燕王有些担忧地望过去。
皇上摆摆手:“暂时不用,高手过招,贸然上去只会添乱。”
他望着场中那道矫若惊龙的身影,眸光幽深,以往只觉得章儿这个孩子任性胡闹,女儿家舞刀弄枪像什么话,没想到,她已是一等一的好手。
金轮越大越心惊,招式渐渐慌乱,他本想挟持公主逃出去,谁知对方是个硬点子,一身剑法滴水不漏。
几十招过后,她卖个破绽,侧身躲过长刀,反手切开金轮右侧大腿。
金轮惨叫一声,她一脚踢落长刀,拿剑指着他的喉咙。
“好,没想到如今章儿的功夫这么俊,不愧是朕的女儿!”刘彻拍手赞道。
“皇上,微臣不知此事,求皇上恕罪,刚刚与公主比斗也是无奈之举。”金轮连连扣头。
那边呼衍也嘶声喊道:“是我自己干的,我想为那些被霍去病杀死的兄弟们报仇,就把他儿子推下去了,此事与金大人无关。”
全场寂静。
刘彻看向她:“章儿,这两人是你抓的,你想如何处置他们?”
父皇第一次以商量的语气跟她说话,果然,有实力,有功绩,才能被他正视。
“儿臣认为,”她沉声说道,“此二人行事粗疏,绝非能筹谋周密之辈,此番异动背后,定然另有同党从旁协助,还请父皇下令彻查此案。”
刘彻沉默片刻。
“不用再查了,呼衍已经供认了谋害世子,将他除以死刑,金轮判笞刑三百,十五年苦役,章儿,你看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