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婢女们诧异的目光中，她拿起了两本落了层薄灰的兵书。

果然萧停云说略通是在藏拙，随便抽出来一句问他，他都能引经据典，举一反三。

真好用，她内心再次感叹了一句，这“男宠”不但能促眠，还能教兵法。

想要改变命运，不被父皇杀死，费劲心机讨好父皇是没有用的，父皇晚年性格极为多疑，早就丧失了理智。

必须得有兵权才能自保，前世，阿兄和母后最后被逼无奈领着宫卫队造反，可那点兵力在父皇的正规部队面前根本不够看，结果只能是惨败。

同样的，要是舅舅没死，父皇也不敢动他们。

“兵者，诡道也。打仗大多靠的是谋略与欺骗，通过虚实变化迷惑对手，而非单纯依赖武力。历史上，有许多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例子。”萧停云解释得很耐心。

她仿佛回到了小时候读书的日子，面前这人不是前来复仇的谋逆臣子，而是她的教书先生。

幼时她无心念书，表哥霍去病年仅十八岁就领兵出征，斩杀强敌，立下不世之功。

她梦想着长大以后，跟表哥一起上阵杀敌。

还没来得及等她长大，边境就传来噩耗，他就像帝国夜幕上空划过的一道流星。

——

“圣旨到——”一声传唤打破了公主府的平静。

“皇上口谕，近日天气炎热，后日辰时，朕要去甘泉宫避暑，邕阳可随行。”

甘泉宫位于京城西北两百里处的甘泉山上，大汉朝的皇帝历来喜欢在甘泉宫消暑。

“苏黄门，除了我，还有谁跟着父皇一块儿去？”刘含章心头一跳。

“回殿下，陛下还带了李夫人、二皇子齐怀王、三皇子燕王……还有霍嬗小世子一起去。”

还是这些人，前世她的小侄子霍嬗不知被何人推到水里，明明刚开始太医诊断只是受了风寒，几天后嬗儿却不治身亡了。这一世，她不放心把侄儿交到宫里的那些庸医身上。

“鹿庭，我近日有些风寒之症，命人找到京城最好的大夫，与我随行，同去甘泉宫。对了，不要声张此事。”

“诺，殿下。说来也巧，有位林大夫在东城开了家济世堂，正好租是咱们府上的铺子，这几年府上的人生病，都是去林大夫那儿，他的医术还不错。”

“那便让这位林大夫随我同去。”

表哥八年前突然去世后，皇帝为了彰显对卫家的恩宠，将表哥唯一的孩子接到宫中抚养，让嬗儿与诸位皇子皇孙一同读书。

前世她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异常，如今看来，皇帝硬生生把舅舅和嬗儿爷孙俩拆散，哪是什么恩宠。

借着嬗儿体弱的由头，他没学过骑马，也没有开始练武，可叹武将世家之后却没有机会触摸祖辈的荣耀。

上辈子，她也想为嬗儿报仇，可她临死前都不知道是谁害了嬗儿。像齐怀王那般跳梁小丑，就算他有贼心也没贼胆。

那会不会是，面前这个人，刘含章的心砰砰砰地剧烈跳动。

“章儿，平身吧。”

她抬起头，重生后第一次见到了她的父皇，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

当今皇帝刘彻生的龙姿凤章，即使是年至五旬依然没有过多的老态，看起来像四十岁的人。

刘彻二十岁登基，至今在位三十年，平南越，征高丽，繁经济，削诸侯，选人才，只剩下西北的匈奴还在猖獗。平心而论，他算得上是一代雄主。

如今他仍是一名慈父，温声唤着她“章儿”，谁能想到他十年后会杀妻灭子呢？

再次面对这个执掌生死的男人，她以为自己的第一反应是痛恨。

没想到，骨髓深处率先泛起的，竟是驯服了二十七年的、刻入本能的恐惧。膝弯发软，舌尖泛起铁锈味，那是前世腰斩时血涌进喉咙的味道。

她定定地站在那儿，像被松脂覆盖的虫子。

她要从他手中夺走权利，她不由自主地将她与父皇放在一起进行对比，她实在太渺小了，现在的她太渺小了。

有人在她身后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衣服，那力道很轻，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她周身无形的禁锢。

她垂下眸子，带着萧停云退居一旁。

她刚刚被帝王权势蒙了心，父皇并没有那么权威。卖官卖爵扰乱官场的是他，连年征战透支民生的是他，任用酷吏听信谗言的也是他……

想要活下去，想要与他斗，先要祛魅！

“章儿，你脸色有些白，怎么了。”

“回父皇，儿臣没事，只是近日偶感风寒，还没好利索。”

“要多休息，朕听说你近日新收了个侍卫，就是你身后那个吧，确实生得不错。”

刘彻定睛看了看她身后的年轻人，嘴唇微抿，似是想起了什么。

随即他赞许地点点头，他不是什么腐儒，女儿要招一两个男宠也无可厚非，尽管这男宠的眉眼总让他想起一位。

“谢父皇关心。”她换上了羞涩的笑容。

内侍急匆匆的跑来，打破了这一“父慈女孝”的温馨场景。

“皇上，不好了，霍嬗小世子落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