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染听完整个经过后,一拳砸在墙上,墙皮簌簌落下。
“他们敢动你——”她声音里有压抑的怒火,“我就把他们整个系统连根拔起。”
苏清弦握住她的手:“冷静。他们的目的就是激怒我们,观察我们在愤怒中的决策模式。”
两人在“真相之光”的办公室里,深夜十一点。窗外是寂静的城市,雪又开始下了。
“面具男说实验室在‘我们最熟悉的地方’。”夏染强迫自己思考,“哪里?警局?大学?还是……”
苏清弦在白板上画图:中心是“米诺斯·二代”,周围连接着陆觉、七个演员、还有她们自己。再外围,是可能的地点。
“最熟悉的地方,不一定是最常去的地方。”她说,“而是认知上‘最安全’、‘最不会怀疑’的地方。对我们来说……”
两人对视,同时说出:“这里。”
“真相之光”的办公室。
夏染立刻起身,开始检查房间。墙壁、地板、天花板、灯具、插座……苏清弦打开电脑,检查网络和硬件。
一小时后,他们在中央空调的通风口里发现了一个微型摄像头,还在路由器里找到了一个额外的信号发射模块。
“他们一直在监视我们。”夏染捏碎了那个摄像头,“从我们搬进来就开始。”
苏清弦感到一阵寒意。这两个月,她们的所有对话、所有计划、所有脆弱时刻,都被记录和分析。
“但实验室不可能在这里。”夏染说,“这里空间太小,不符合研究机构的规模。”
苏清弦看着破碎的摄像头,突然想起什么:“面具男说‘实验室在我们最熟悉的地方’,但没说‘办公室’。可能是这栋楼,这个街区,或者……”
她调出这栋写字楼的建筑图纸——当初租办公室时看过。楼高二十二层,她们在三层。地下有三层停车场。
“地下室。”夏染明白了,“地下二层和三层标注的是‘设备层’和‘仓库’,但如果被改造……”
她们没有惊动保安,从消防通道下到地下二层。门锁着,但夏染有开锁工具——当警察时学的,很少用,但没忘。
门开了。里面不是设备间,而是一条干净的走廊,两侧是实验室的玻璃墙。灯光自动亮起,照见里面的景象:
神经影像设备、脑电监测仪、虚拟现实装置、还有一整面墙的服务器,指示灯闪烁如星河。实验室空无一人,但设备都处于待机状态,显然不久前还有人使用。
最震撼的是中央大厅的展示墙。上面是一个巨大的关系网图,中心节点是“苏清弦 & 夏染”,辐射出无数连接线:连接到陆觉、连接到江墨影(已故)、连接到张明远(在押)、连接到她们调查过的每一个案件、甚至连接到她们的朋友、同事、家人……
每条连接线都有标注:观察等级、数据采集频率、心理侧写更新日期。
苏清弦找到了自己和母亲的连接线,标注是“原生家庭创伤,影响决策模式”。夏染找到了自己和父亲的连接线,标注是“父辈罪责内化,驱动补偿性正义”。
“他们研究我们的一切。”夏染的声音在颤抖,“从出生到现在。”
苏清弦走向主控台。电脑没有密码,直接进入。桌面是一个简洁的界面:“米诺斯·二代认知研究平台”。
她点开“实验日志”。最近的一条记录是两小时前:
“实验编号:047-C(陆觉延伸实验)
阶段:第二阶段完成
观察对象:苏清弦(主动介入选择)
数据收获:确认‘英雄主义认知模板’在第三方介入情境下的激活阈值
备注:对象表现出超越预测的创造性(提议选项C),模型需要调整。”
再往前翻:
“实验编号:046(居民楼绑架模拟)
观察对象:夏染
数据收获:应急决策模式验证,确认‘保护者身份认知’优先于‘风险评估’
备注:对象在明知可能陷阱的情况下仍选择出击,符合侧写。”
更早的记录,甚至包括她们搬进办公室的第一天:
“实验编号:001(新环境适应观察)
观察对象:苏清弦、夏染
数据收获:伴侣关系在陌生环境中的互动模式,空间分配、决策权分配等基础数据
备注:对象关系稳定,信任度高,适合作为长期观察样本。”
苏清弦感到一阵眩晕。从她们成立“真相之光”开始,一切就在监控下。甚至可能更早——从她们相遇,从第一个案子,就开始了。
夏染在另一个终端上发现了更可怕的东西:一个名为“干预记录”的文件夹。里面记录的不是观察,是主动干预。
比如:
“干预编号:015
时间:1月20日(舞台案期间)
干预方式:通过匿名短信向顾清欢发送‘忏悔提示’,强化其愧疚感,促使其接受苏清弦的替身方案
目的:测试第三方心理暗示对目标决策的影响
结果:成功,目标行为符合预测。”
再比如:
“干预编号:032
时间:2月8日(第六案结束后)
干预方式:伪造赵建国的‘紧急电话’,促使夏染提前离开苏清弦的生日晚餐
目的:测试分离焦虑对伴侣互动的影响
结果:苏清弦表现出预测外的平静,模型偏差+0.7%。”
苏清弦的生日晚餐。她记得那天夏染接到电话说赵建国有急事,匆匆离开。她独自吃完蛋糕,没有生气,只是担心。原来那通电话是假的,赵建国根本没事。
“他们操纵我们的生活。”夏染的眼睛红了,“我们以为的自由选择,有多少是他们设计的?”
苏清弦握住她的手:“但有些选择是真的。比如我爱你,比如我选择和你一起面对这一切。这些情感,这些承诺,算法预测不了。”
夏染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你怎么知道?也许连‘爱’都是他们设计的情境——让我们相爱,然后观察相爱的人如何在危机中互动。”
这个想法太可怕了。苏清弦摇头:“我不信。有些东西,无法被设计。”
她继续翻看记录。在一个隐藏文件夹里,她找到了这个实验室的完整档案:
“项目名称:认知牢笼计划
隶属:米诺斯·二代(民用分支)
资金方:‘普罗米修斯基金会’(注册于开曼群岛)
合作机构:江氏制药(已剥离)、市大学认知科学中心、国家心理学会(未公开合作)
目标:建立全球首个‘人性认知图谱’,实现个体行为的精确预测与微调干预
伦理状态:灰色(无正式审批,但有多方默许)”
民用分支。也就是说,还有军用分支。
苏清弦看到最后一行字:
“总负责人:李维,认知科学博士,前米诺斯系统高级研究员,江墨影的学术导师。”
李维。这个名字她听过。大学时的客座教授,做关于“自由意志的神经基础”的讲座,观点激进,认为自由意志是幻觉。后来去了国外,杳无音信。
原来他回来了,带着升级的系统。
夏染的手机响了。未知号码,但她接了,按了免提。
李维的声音传来,这次没有处理,是真实的、温和的男声,像长辈在关心后辈:“夏警官,苏教授,晚上好。看来你们找到了我的小工作室。”
“李维教授。”苏清弦说,“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了理解。”李维的声音很平静,“理解人类,理解意识,理解‘自我’这个最精妙也最脆弱的认知建构。四十年前,米诺斯一代用粗糙的方法研究犯罪,造成了不必要的伤害。我接手后,转向了更精细的研究:不伤害身体,只研究心智。”
“你伤害了陆觉,伤害了我们。”夏染说。
“短暂的痛苦,换取永恒的真相。”李维说,“而且,我给了你们选择的机会。在每一个测试中,你们都有选项。真正的伤害,是连选项都不给。”
苏清弦盯着屏幕:“你所谓的选项,都是设计好的陷阱。”
“但你们总是能创造新选项。”李维笑了,“这就是人性最迷人的地方——超出算法预测的创造性。这也是为什么我需要你们的数据。你们是‘异常值’,是让模型变得更完美的关键。”
他顿了顿:“现在,我给你们最后一个选项。加入我的研究,成为共同研究者。你们的亲身经历,你们的洞察力,是无价之宝。作为交换,你们会得到完整的知情权,还能保护你们关心的人不被纳入实验。”
“如果不呢?”夏染问。
“那么你们会成为‘公开样本’。”李维说,“所有数据——包括你们的私人对话、情感波动、甚至亲密时刻——都会被匿名处理后公开,作为学术研究资料。你们不会坐牢,不会受伤,但你们的隐私,你们的关系,你们的人生,将成为教科书里的案例。”
苏清弦感到一阵恶心。这比死亡更可怕——人生被解构成数据,爱情被分析成激素和条件反射的组合。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可以。”李维说,“二十四小时。明天这个时候,我会联系你们。记住,选择权在你们手里——至少你们还有这个幻觉。”
电话挂断。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服务器的风扇嗡嗡作响,像这个系统的呼吸。
夏染走到窗边——地下没有窗,只有模拟窗户的屏幕,显示着虚假的星空。
“如果我们加入,”她轻声说,“就会成为系统的一部分,帮助它变得更强大,去控制更多人。”
“如果我们不加入,”苏清弦说,“我们的人生就会被拆解成数据,供所有研究者观看分析。”
没有好选项。就像陆觉面临的选择一样。
苏清弦突然想起什么,在电脑上搜索。她找到了李维的研究论文,最新的一篇标题是:“认知牢笼中的自由意志:当选择成为被设计的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