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支队的证物室里,那盘老式录音带在专业设备上缓缓转动。音响里先是一片嘈杂的电流声,接着是夜晚的各种环境音——远处隐约的钟声、虫鸣、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录音开始的时间戳显示是1980年10月29日,晚上十点十七分。
先是一个女孩的啜泣声,很轻,像在努力压抑。
然后是一个年轻男声,温和但带着疲惫:“别哭了。告诉我,你看见什么了?”
女孩的声音,稚嫩,大概十岁左右:“我……我看见他进去了。带着那个盒子。”
“谁?林修士?”
“嗯。”女孩的抽泣声更重了,“他进去好久。然后……然后就有烟味了。”
录音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男人说:“你确定吗?这很重要。”
“确定。”女孩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他出来的时候,衣服上有……有亮片。会反光的。”
对话在这里中断了十几秒,只有呼吸声和隐约的啜泣。接着是开门声,另一个女声响起,成熟些:“问完了吗?孩子该休息了。”
“快了。”男人说,“最后一个问题——那个盒子,什么样的盒子?”
女孩沉默了很久,久到让人以为录音结束了。然后她小声说:“铁的。有锁。我看见他平时都锁在抽屉里。”
“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但有一次我偷偷看见……里面有照片。很多照片。”
录音到这里突然中断,不是自然结束,而是被粗暴掐断的。接下来的三十秒只有空白磁带的嘶嘶声。
然后,第二个片段开始。
时间显示是同一晚,十点四十五分。这次的环境音里有另一种声音——火焰燃烧的噼啪声,由远及近。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喊,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快走!从后门!”
“可是他们——”一个女声,听起来像陈惠兰。
“来不及了!火太大了!”男人几乎在吼,“走啊!”
杂乱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声惊叫,分不清男女。火焰声越来越大,夹杂着木材断裂的脆响。
接着是一个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姐姐——!”
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捂住了嘴。然后是奔跑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火焰的咆哮声中。
录音结束。
证物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盯着那台录音机,仿佛它刚刚吐出的不是声音,而是三十八年前的火焰。
“那个女孩的声音……”苏清弦最先开口,“我听过。”
夏染看向她。
“周晓雪。”苏清弦的声音很轻,“和她的声音很像。不是完全一样,但那种语气、那种哭腔……”
“你是说,录音里的女孩是周小梅?”技术员小林问。
“或者周家的其他孩子。”苏清弦走到设备前,重放了女孩说话的那段,“听,‘我看见他进去了’——这个‘他’应该就是林守真。但她说的是‘带着那个盒子’……”
“铁盒子,有锁,里面有照片。”夏染接话,“张建国看见从火场跑出来的人,也抱着盒子。”
她拿出手机,调出火灾档案里的现场照片。其中一张是烧毁的储藏室内部,焦黑的废墟里有一个金属物体的轮廓——大致是方形的,尺寸和铁盒子吻合。
“所以当晚的情况可能是这样。”苏清弦开始重建,“林守真带着铁盒子去了储藏室。女孩看见了。后来起火,有人从火场抱着盒子跑出来——可能不是林守真,是别人。而女孩的证词被录下来,但录音带被藏起来了。”
“谁录的?”小林问。
“第一个男声。”夏染调出音频分析,“声音特征分析显示,说话者年龄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有轻微鼻音。可能是警察,也可能是记者,或者……”
“神职人员。”苏清弦想起什么,“教堂当时有个年轻修士,负责管理孤儿院的日常。后来火灾后就调走了。叫什么来着……”
她在手机里搜索,很快找到信息:“杨文清,当年二十五岁。火灾后离开教会,去向不明。”
“找到他。”夏染对小李说,“如果他还活着,现在六十三岁。查所有叫杨文清的,年龄相符的,重点查和教会有关联的。”
小李跑出证物室。苏清弦还在听录音,她把最后那段火焰声调大音量。
在火焰的噼啪声和孩子哭声之间,有一个几乎被淹没的声音——金属碰撞的清脆响声,叮当一声,很短促。
“这是什么声音?”她问技术员。
技术员重新分析音频,分离环境音。经过降噪和放大,那个声音变得清晰:确实是金属碰撞,但很特殊,像是……钥匙串?
“钥匙。”夏染说,“或者是锁。铁盒子的锁。”
她忽然想起江墨影说过的话:“有些钥匙只能开特定的锁。”
现在看来,这不只是比喻。
“江墨影让我们听这个录音,是想告诉我们什么?”苏清弦沉思,“揭露真相?但如果是揭露,为什么不直接公开?要用这种方式?”
“因为她在玩。”夏染冷声道,“她在控制信息释放的速度,像连载小说一样,一章一章地给。这样我们就会一直追,而她一直掌握主动权。”
苏清弦摇头:“不只是这样。她在引导我们发现什么,但又不能让我们发现得太快。就像……在教我们解题。”
她看着那盘录音带:“如果第一局是‘罪’,第二局是‘罚’,那么第三局应该是‘真相’。但这个真相太模糊了,我们需要更多碎片。”
夏染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医院打来的——周晓雪要求见她们,说想起了重要的事。
两人对视一眼。新的碎片,来了。
医院的病房里,周晓雪靠坐在床头,脸色比昨晚好些了,但眼睛还是红的。她手里拿着一个相框,里面是那张烧焦一半的照片——穿碎花裙的女孩。
“我想起来了。”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奶奶临终前说的话。”
苏清弦拉过椅子坐下:“什么话?”
“那时候奶奶已经不太清醒了。”周晓雪盯着照片,“她拉着我的手,说‘小梅最乖了,从来不惹事’。然后她突然哭了,说‘可是他们不相信,他们都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