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六年,深冬。安陆王府的海棠,彻底枯了。
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双无力伸展的手,攥着满院的寒凉与死寂——梁庄王朱瞻垍,终究还是走了。
走在一个雪落无声的清晨,没能熬过这个漫长的寒冬,也没能兑现与她“岁岁海棠,岁岁相守”的诺言。
停灵七日,魏云嫣一身素白孝衣,长发仅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束起,往日里盈着星光的眉眼,此刻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府中上下,人人皆怜她、敬她,却无一人敢上前惊扰,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唯有阿桃的身影,淡得几乎要与烛火的光晕融为一体,像一缕抓不住的薄烟。
日夜守在她身旁,偶尔端来一杯温热的姜汤,轻轻放在矮几上,只低声道一句“姑娘,暖身子”,便再无多言——她太清楚,这位从现代而来、被朱瞻垍宠了一生的女子,心已经随着他的离去,碎成了齑粉,任何“节哀”的安慰,都是徒劳。
魏云嫣从未动过那碗姜汤,指尖始终贴着朱瞻垍的手,声音哑得像被风雪磨过:“他只是睡着了,阿桃,等雪停了,他就会醒,会笑着唤我。”
这话,她自欺欺人说了七日,直到丧礼终了,陵门缓缓合上。
那扇冰冷的石门,一寸寸隔绝了她与他的最后一丝联结,也彻底碾碎了她强撑的伪装。
魏云嫣双腿一软,直直跌坐在陵前的雪地里,素白的孝衣瞬间沾染上漫天飞雪,压抑了七日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撕心裂肺,却又裹着无尽的绝望。
“夫君……你别走……等等我……”
她伸手朝着石门拼命去抓,指尖只摸到一片刺骨的寒凉,指甲嵌进石板缝里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一遍遍呢喃,“你说过,要陪我看岁岁海棠,要护我一生周全,你怎么能食言……”
阿桃飘到她面前,屈膝半蹲,声音里满是无奈与心疼,字字清晰,戳中要害:“姑娘,历史走到这一步,你我都无力回天。你如今只有两条路——要么上书殉葬,按祖制随王爷而去,赴你们的生死之约;要么,守着两位郡主,活满十年,再与他合葬,打开天门,了却这一世的宿命。”
魏云嫣缓缓抬头,眼底一片空洞,唯有泪水不停滑落,顺着脸颊的沟壑滴落在雪地里。
她伸出冻得通红、还沾着血丝的手,一遍遍抚摸着陵门上“梁庄王朱瞻垍”六个字,指尖传来的寒凉直透心底,声音轻却坚定,字字泣血,没有半分犹豫:“我要陪他。没有他,这世间于我,再无半分暖意。”
“姑娘,不可!”
阿桃急忙伸手去拉她,语气急切,“两位郡主还小,自襁褓中便跟着你,视你为亲母!王爷若在,也定不愿你为他而去,更不愿看着自己的女儿孤苦无依!”
魏云嫣猛地拂开阿桃的手,挣扎着起身,身形踉跄,却依旧一步步朝着王府的方向走去,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瞻垍在等我,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地下孤单。郡主们……总会有办法的,可他,只有我了。”
她不顾阿桃的再三劝阻,跌跌撞撞冲进书房,反手关上房门,将满院的风雪与劝阻声,都隔绝在外。
书房里还残留着朱瞻垍独有的墨香,夹杂着淡淡的海棠香,那是他最喜欢的味道,此刻却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割在她的心上。
魏云嫣颤抖着拿起毛笔,铺开宣纸,提笔的手止不住地发抖,指节泛白,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墨痕,像她此刻凌乱的心绪。
可落笔时,每一笔都写得无比郑重,笔锋落处,全是她与他的深情,全是她赴死的决绝:“臣妃魏氏,蒙王恩宠,生死相许。王既薨,臣妃不愿独生,乞随王而去,以全情义,以报王恩。”
按明朝祖制,藩王无嫡子,王妃需殉葬,以表贞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