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允许你死了!”
师尊被气得不由分说地挣开他的手,掌中再一次凝集力量注入他的体内。
“你不许死,你必须活着……”
一贯镇定自若的师尊,此刻展露出异常气恼的一面。
看样子是下定决心要把一脚踏入鬼门关的他强行拉回人间。
“难道你不想为父母复仇了吗?不想亲手杀死端王了吗?!”
“当初是谁信誓旦旦说要拨乱反正诛杀端王的!又是谁承诺要挽救整个大虞的!难道你说的这些都不做数了吗?!!”
“你必须活着!这都是你欠我的!!”
随着体内爆发出的光晕愈来愈盛,刚才还痛得冷汗涔涔的李靖之此刻竟莫名觉得好困。
陷入昏迷前,视线模糊的他仿佛看到师尊嘴角溢出了鲜血。
(四)
礼安二十三年,皇室正统血脉已全部罹难。
那年李靖之八岁,在襄阳王的帮助下顺利铲除端王,并以宗室子身份登基。
没人知道的是,他的背后其实还有个能覆雨翻云的师尊。
端王之乱平复后,日子就这样安然无恙地过了整整十二年。
就在李靖之以为往后的日子也是这般安然无恙时,转折出现了——
记得那天是他的冠礼。
到了晚上,宫里的夜宴结束后,师尊便以赏月叙旧为由,主动邀他前去共饮佳酿。
师尊一向喜静,不喜喧闹,少有主动邀自己前去叙旧的时候。
得到消息的李靖之正因为知道这点,所以才不管不顾放下手里的大小事,带着那份花了不少时日做成的礼物高兴迈进梧桐小筑。
见院里空荡无人,他以为师尊还在屋里没出来,是以兴匆匆地进室内去寻人。
岂料推门入室的刹那,落脚处倏然乍现法阵纹路。
霎时间,繁琐金纹自脚底快速往身上延伸,使得毫无防备的李靖之当即被阵法禁锢在原处。
反应过来的他趁着上半身还能动,速速念了个曾经背得滚瓜烂熟的破阵咒诀。
咒诀即出,体内爆发出的气浪顿时将萦绕身侧的金纹震碎成齑粉。
好不容易冲破定身法阵,耳畔忽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来不及环观细看,李靖之下意识点地而起,一个干净利落的腾空反转,顺利躲掉以他为目标同时射过来的四道法咒铁锁。
这些法咒铁锁动起来灵活似蟒,一两道于他而言尚能巧妙应对,可整整四道同时袭击,即便他坚持苦修多年,抵挡起来也难免有些吃力。
李靖之小心护着装着礼物的木匣子,只手空拳地躲过几个回合。
动作间掀起劲风,将周围轻纱般的帷幔吹得飘摇不止。
随着铁锁反应越来越灵敏,帷幕后的那道身影也逐渐在躲闪中快得失去了形廓。
只可惜在没有武器傍身的情况下,李靖之最终还是落败了。
第十个回合后,他眼睁睁地看着四肢被铁锁瞬间钳制,整个人脚底离地的被悬吊在半空。
李靖之尝试着挣扎了两下,结果发现这次的竟然是高级禁制。
仅凭他现有的实力,还不能在短时间内冲破高级禁制。
可他又不能一直被困在这里,于是只能非常无奈地冲着周围喊话。
往日师尊总喜欢隔三差五地考验自己,李靖之对这点也是非常清楚的。
面对师尊设下的各类不同的考验,他也并不能次次都从容应对,总有几次会被出乎意料的阵法弄得晕头转向。
是以每当设下阵法,师尊基本都会在附近观察形势。
一旦看到自己无法应对,她就会出手解阵。
“师尊——!”
“徒儿能力不精,无力应对师尊设下的考验,还请师尊现身放我下来!”
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考验,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就在他心想自己实力何时能比肩师尊,何时才能拥有足够保护师尊的能力时。一记飞刃蓦然朝他破空袭来,所过之处均掀起一阵气浪。
见此情形,李靖之顿时瞳孔骤缩。
若换作往常,他不仅能只手拦停刀刃,甚至还能轻而易举地反掷回去。
可现如今的他被高级禁制牢牢锁住,别说反击了,就连躲避抵御都成了问题。
是以李靖之直到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刀锋狠狠扎入血肉,最后在一股无形力量的操控下彻底洞穿身躯。
一阵闷哼声过后——
鲜血源源不断地从伤口往外溢,滴答不停地落在地面,红得刺眼。
加之没有及时捂住伤口止血,彼时的他脚下已汇成了一片血泊。
剧烈的钝痛自胸口爆发,与此同时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冷汗涔涔的额角暴起青筋,他皱紧眉头,隐忍着比当年还难受百遍的痛苦。
哪怕视野被滚烫的泪模糊,也还是忍不住抬起头往门外看去。
躯体被捅穿的刹那,同时把残留在刀锋上的神力暴露了出来。
师徒相处多年,他又怎会认不出那股神力只独属于师尊?!
只是他想不通,想不通杀他的人为何会是师尊?
想不通为何师尊偏要选在今日?
今日……今日可是我的冠礼啊……
师尊白日还在以长辈身份为他行冠礼取表字,到了晚上却要亲自手刃他性命……
她若是真的想要他的命,那么为何要救当年命悬一线的自己?为何不让当年即将濒死的自己自取灭亡?
“师尊……”
重创过后,吐出一大摊鲜血的李靖之即便有许许多多的话想问,此刻也吐不出半个字来,只能竭尽全力地发出一声轻唤,沙哑的嗓音里明显掺杂着几分哭腔。
那人步履缓慢地跨过门槛,披着黑斗篷走近,只需默念个咒诀,那圈轻易困住李靖之的高级禁制随即应声碎裂。
禁制既解,浮动的碎光遍布四周。
悬在半空的李靖之被重重摔进血泊里。
彼时的他,整件衣衫几乎被鲜血瞬间染红,外加身体已然经受不住这么一摔,嘴里竟重咳出一摊接一摊的血。
刚才还小心翼翼护在怀里的木匣子,转眼间也跟着滚至猩红一片的血泊中。
一番重咳过后,李靖之浑浑噩噩地趴在地上。
他忍着失血过多带来的强烈困意,再次抬眸看着径直走来的人,那双不敢置信的眼里终究还是蓄满了眼泪。
“师尊为何……要杀我……”
“我是不是……惹你不高兴了……”
师尊的脚步停在他的面前,李靖之咬紧牙关,强忍着身心剧痛,竭力吐出那些断断续续的话。
他强撑着沉重的眼皮,想再看师尊一眼,结果发现自己根本就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而此刻,对方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血泊里的他。
她再也没有做出一丝出手相助的举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就好像他们从来都不是师徒。
甚至最后,只说了一些他听不懂的话。
“只有你死,我才能真正的解脱……”
“靖之……”
“对不起……”
(五)
那天晚上,梧桐小筑忽起大火。
由于火势过大难以扑灭,即便宫人彻夜救火,也终究逃不过废墟一片的结果。
一夜过后,除梧桐小筑走水外,昨晚还出了两件大事——
其一是陛下于寝宫内被刺,因此身负重伤暂时昏迷;其二便是颇受陛下看重的青妃突然不知所踪,不知去向。
调查梧桐小筑着火案时,据当时救火的宫人描述,曾在梧桐小筑的火海里瞧见了人,但无人敢肯定那到底是不是无故失踪的青妃。
这三件事仔仔细细调查下来,竟都一无所获,最终只能成为三桩悬案。
即便待到三个月后景韶帝醒来,也未能解其悬案。
众人依旧不知一国之君是如何被刺的?更不知醒来后的他,为何要如此费尽心力地去找已失踪三月的青妃?
原因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历经三年时间寻找,无论是皇宫内外,还是大虞边城,李靖之都始终找不到有关她的任何踪迹。
直到三年后的某日,就在他失魂落魄打算放弃时,边城却突然传来安宁使找到师尊的消息。
消息是快马加鞭送回来的,待师尊被安宁使护送回皇宫,已经是四天后。
师尊返回皇宫的当晚,李靖之怀着满腔恨意,迫不及待地去见她,想质问她当年为了什么,非要在冠礼当晚置他于死地。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师尊竟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那些被他一直珍视着的过往,不记得曾经有过一个非常令她骄傲的徒弟,更不记得曾经是如何杀的自己……
即便他不愿相信这就是真的,可残酷的事实总会给他一记重拳,教他清醒。
“松手!”
紧紧握住的手,转眼便被师尊奋力挣开,对方甚至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眼神盯着他看。
那般陌生疏离的眼神,他从未在师尊脸上见到过一次。
“你说得这些我根本就不知道!!”
“作为始作俑者,你岂会不知?!”
此话一出,脑海里猛然闪过三年前洞穿身躯的那一刀。
那一刀当真是太痛了,痛得他每每想起都如遭锥心之痛。
现如今再看眼前这个人,李靖之顿觉讽刺至极,嘴里不禁发出阵阵冷笑:
“师尊……你觉得我还会再相信你吗?”
他不理解师尊为何还要在自己面前装傻充愣,更不愿相信此刻的她口中所说的任何话。
“你就是个骗子……”
说话间,李靖之愤怒又执着地钳制住她的双手,就好像当年的她以高级禁制钳制住自己那般,不给她任何挣扎逃脱的机会。
直面强势的情形下,对方的语气也渐渐弱了下来。
“可我什么都不知道……”
“或许……或许我根本就不是你的师尊……”
闻言,李靖之二话不说就打断了她的话。
“不,你是。”
他动作强硬地拉起师尊的右手,利用指腹轻轻抚过她的手腕位置。
“无论你是真不记得还是假不记得,也休得抵赖!!”
话音刚落,神经紧绷的他死死盯着被指腹触及过的手腕内侧。
直到腕处显现出一道淡色红莲印记,那张阴鸷面容才渐渐展露出偏执又肯定的笑。
不为别的,只因那红莲印记较为特殊,遍寻天下,唯他师尊独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