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礼安二十一年,偶遇大雪。
端王为夺帝位,联合岑皇后发动宫变。
一场夜宴,使得礼安帝被毒杀。
帝崩逝,皇太子不愿为傀儡,遂自缢而亡。
太子亡后,端王暴怒,无数皇室宗亲皆因此殒命。
身为宗室子,年仅六岁的他虽侥幸躲过此劫,但还是被身后的追兵射中了后背。
为了躲避想要取他性命去领赏的叛军,情急之下误入深宫禁地——梧桐小筑。
入了院子,被冻得脸白唇紫的男孩步履缓慢的走着。
长时间的失血,致使意识恍惚的他一个踉跄便重重栽倒在地。
发觉眼前站着个人,此刻的男孩也顾不得其他,颤颤巍巍伸出通红的小手,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攥着那人的衣角。
“求你……救救我……”
彼时的他,整件华服上几乎沾满鲜血,就像是一只重伤濒死的幼虎。
从嘴里勉强发出的声音微乎其微,甚至还险些被呼呼吹过的风雪声掩盖。
至于那个被他紧紧攥住衣角的人,则是个眉眼如画气质卓绝的女子。
她身披着一件纯白狐裘大氅,仅垂眸瞥了他一眼,便语气淡漠地问:“你是何人?”
“睿王之子……李靖之……”
竭尽全力道出身份后,再也支撑不住的男孩就此晕了过去。
就在他昏迷后不久,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渐渐逼近此处,紧接着那扇紧闭的院门突然响起撞门声。
只见一墙之隔的院门后,早已被成群赶来的叛军围得水泄不通。
举起的诸多火炬,在寒冷的黑夜里焕发出星点般的光。
两名戴甲士卒以身撞门,仅仅三两下便轻易将院门撞开。
门开了,最前排的轻甲士卒率先进入,紧接着后面的人如同洪潮过堤般,源源不断地涌入这个落寞许久的庭院。
他们手持长刀,个个面露凶相,有的随便擦了擦刀身上的血,有的则任由挂刀的鲜血滴落在踏过的雪地里。
至于为首的将领,此刻正手握弯弓站在他们的身前。
眼看李靖之一动不动地卧倒在地,而神秘女子正俯下身来,神色淡然地查看着他的伤势。
见此情形,身经百战的将领先是一愣,心中顿时生出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奇怪感觉。
当下宫中形势已乱,若换作是普通人,早就收拾细软趁乱跑了。
可她非但没跑,反而还能如此镇定自若地站在这里。
是以他认为眼前人并不简单。
“奉端王令,前来缉拿睿王之子,若有闲杂人等胆敢私藏罪犯,同罪论处——!”
警告完院中女子,将领手势示意下属需警惕拿下目标任务。
众多下属得了命令,朝着她所在的位置步步逼近。
为防止情况有变,不远处的将领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动作不紧不慢拉开的同时,将箭矢对准那位身份不明的女子。
不料女子抬眸的刹那,一众身手不错的士卒竟被一股无形力量同时掀翻在地。
那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后脑着地,脑袋往地面这么重重一撞,瞬息之间全部都倒在雪地里。
更有甚者直接被当场摔死,从后脑溢出的鲜血渐渐染红了棉柔的白雪。
霎时间,察觉到异样的将领下意识射出一箭。
长箭离弦,只见女子一个抬手的动作,最后被射中的却不是被瞄准的她,而是果断把箭射出的将领。
射出的箭没了踪迹,亲眼所见的在场众人俱是一愣。
待他们反应过来时,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心脉中箭的将领倒地即亡。
为首将领以这种莫名其妙的方式死去,即便这群人见识过战场残酷,也很难不为此感到惊恐不安。
意识到眼前人不简单的副将,只能带着仅存的人警惕地往后撤。
夜里骤起寒风,将挂在檐下的宫灯吹得摇摇欲坠。
地面的薄雪被怪风卷起,渐渐掩盖住那十多具尸体,以及那些被鲜血染红的雪。
不知不觉间,那些倒在雪地里的尸体,最终都在风雪中彻底没了踪影。
就好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明日太阳升起前,让端王亲自到这里来见我。”
冷言破空传来,神秘女子自疾风中立起。
听到这话,被吹得险些站不住脚的副将猛地抬头,不料竟对上一双诡谲至极的蓝色瞳眸。
言毕,连同副将在内的所有士卒都被狂风瞬间逐出庭院。
(二)
谁都不知这位险些死去的睿王之子,究竟是如何被救活的。
更无人知晓的是,他被救醒后,为何顶着这副伤势未愈的身体,独自跪倒在满地雪白的庭院里。
寒冬雪夜的风,将李靖之那张通红小脸刮得生疼。
为了不让风往四肢百骸里灌,他下意识缩着脖子,拢紧身上那件略显臃肿的厚棉服。
经过长时间的苦跪,即便那道小身板再怎么厚裹硬撑着,也终究难逃被冻得没有知觉、浑身止不住发抖的结果。
大雪断断续续飘了三天,他也跪了整整三天。
从一开始的搓手哈气,到后来的双手拢袖发抖,就这么不吃不喝硬抗着跪到现在。
李靖之勉强维持着清醒,轻轻蹭掉那些附在睫毛上的霜雪,再一次睁开那双已经困乏疲倦到极点的眼。
最后动作僵硬地抬起头,看向眼前那扇门扉紧闭,不知何时熄了灯火的屋室。
眼看恩人始终不愿从屋里出来,眼神失落的李靖之只能闭上双眼,打算再一次硬撑着熬过那酷寒夜冬。
而他之所以这么做,也是因为被逼得没有办法。
当下端王主政,作为仅存下来的宗室血脉,在无处容身的困境之下,他实在想不到其他更好的活路,是以不分昼夜地跪在这里——
只因这里有着于自己而言最有效的复仇办法。
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
直到深夜某刻,室内的灯渐渐亮起。
门扉敞开的刹那,一束暖光不偏不倚落下,恰好笼罩住雪地里跪着苦撑的他。
女子披着泼墨裘服,提着宫灯停在檐下,安静看着那道固执己见的身影,一时无言。
意识恍惚的李靖之被暖光这么一照,整个人总算从昏昏沉沉中找回些神志。
看清面前那道逆着光走来的身影后,反应过来的他下意识朝着眼前人俯首叩拜,说话时嘶哑的嗓音里明显带着难以克制的颤抖。
“靖之在此……恳请仙尊收我…为徒……”
彼时的李靖之已看不清仙尊脸上的神情,是以恳切道出自己的想法后,只能听到她语气不悦地问:
“端王已经答应赦免你无罪离宫,为何还要执意拜我为师?”
“为了复仇……”
被冻得两眼昏花的李靖之竭力保证吐字清晰地说:“端王性情狡诈……事后他必会想方设法地杀我……”
“即便我能躲得过初一……也未必躲得过十五……”
说到这里,他言语明显一顿,眼底的恨意瞬间占据这具躯壳,支撑着他咬牙切齿地愤恨道:
“更何况此人于我有杀父杀母之仇,身为人子,我又岂能让仇人逍遥一生!”
言毕,满天飘雪刹那间定格成景,一动不动的悬在半空。
那一刻起,风停,雪止。
整座庭院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周围静得只剩下他紧张的呼吸声。
李靖之不清楚仙尊都做了些什么,更不知对方听了自己这番话会是怎样一副反应。
他只知道自己要是拜了这位身负仙法的仙尊为师,是必然有复仇的把握的!
“你当真想清楚了?”
只见眼前仙尊提灯逼近,暖黄光晕映照在他的脸上,认真又问了一遍:
“开弓没有回头箭。今日你若是拜了我为师,往后可就没有反悔退缩的余地了。”
“靖之明白,往后绝不后悔……”
说话间,李靖之抬起头来与她对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眶里透着几分用恨意堆积起的坚毅,以及本不该属于他这个年龄段该有镇定自若。
“端王不死,天下难定。”
“愿仙尊授我本领,靖之必竭力拨乱兴治,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三)
论悟性,李靖之无出其右。
再加上日日亥时睡卯时起的勤奋用功。
是以入门半年,他就已经把师尊给他的七本独门剑谱熟记于心。
即便和师尊做的木头人正式较量时,也能灵活运用其中的每招每式快速击败对方。
在一次击败木头人后,李靖之主动央求师尊再教些更厉害的本领——比如画符掐诀、简单的小术法这类的。
见他勤奋好学,师尊也不再拒绝。
于是给了功法心法各一本,并着重交代其中诀窍以及风险,让他凭借这两本有关修炼的书尝试着练习。
正所谓修炼,需得功法心法相辅相成方能成就,缺一不可。
可他却因急于求成,重功法而轻心法,致使修炼时乱了心神,甚至险些走火入魔。
被师尊找到时,李靖之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对不起师尊……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彼时的他,周身被汹涌雀跃的戾气裹挟着,体内气力也渐渐被反噬产生的痛苦一点点消磨殆尽。
李靖之自知做不了什么,所以只能无力地靠在师尊的怀里,用着那双满含泪光与惭愧的眼,想着在最后的时间里再好好看一眼师尊。
毕竟若是没有师尊庇护,自己大抵是活不了这么久的。
“千万要撑住,为师定会想办法救你的……”
眼下李靖之虽然意识恍惚,却仍能感觉到有股澄净力量正疯狂涌向四肢百骸。
它们与体内戾气相互抗衡,只为争夺这具躯体的控制权。
于他而言,这的确算是件好事。
可他同时也清楚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在体内戾气不稳定的前提条件下,只要在压制戾气的过程中遭到反噬,那么助自己脱困的师尊将要承受双倍反噬。
一想到现如今的自己既要承受寒凉炙热,又要承受吞荆棘剜心脏般的痛苦,李靖之便下意识地握住师尊的手,企图阻止她继续灌入神力。
“停手吧师尊……”
“稍有不慎你也会跟着走火入魔的……会死的……”
“走火入魔本就是我咎由自取……”带着哭腔的他顿了顿:“靖之……有愧师尊教诲……”
李靖之皱着眉头,克制隐忍地低声咳嗽着,下意识想把涌上来的铁腥味都给咽下去,不料嘴角溢出的鲜血越来越多。
“我本就有愧师尊良多……”
他紧紧握住师尊的手,又似委屈又似不舍地看着她,强忍着痛苦哽咽:“又哪敢再拉着师尊一起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