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差一点。
原来,姚华采当初也不愿意做这份工作。她原本想读化学系,成为正教授。明明在国外留学多年,回国时发表的顶刊论文已经够了资格,可为什么呢。
结婚之后,她反而退而求其次,只选了一个辅导员的身份。
姚洛念着这个名字。她面前摊着家里的旧相册,姚华采的□□,还有一叠泛黄的求职申请单。
算下来,这些东西的落款,大多是十六年前,姚洛刚出生不久的时候。
姚洛心里发闷。这个时间,她见不到姚华采,母亲应该还在学校。
她摸出手机点开和父亲的聊天框,界面里只有零星的转账记录,和几句节日祝福,再没有别的内容。
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发的,说他这边有事,让她先回老宅,过两天送她去乡下。
最开始拉开抽屉时,她心里只剩翻找东西的好奇。文件夹里的资料很全,她没想到姚华采当年还参加过学生会竞选,进过顶尖的实验小组,留学的学校是国外极有名的理工类院校,一路顺利读完硕士,拿到了博士后学位。那个时候的姚华采,已经三十多岁了。
姚洛不清楚她为什么做了这样的选择。只是看姚华采现在的日子,永远被学生的电话、院系的会议填满,忙碌又紧绷,想来,应该是她愿意的吧。
姚洛沉在思绪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好像从来记不清,姚华采当初把她送回乡下时,穿的什么衣服,脸上是什么神情。
就连父亲的脸,在她的记忆里也总是模糊的,五官从来落不到实处。
姚洛的指尖重新抚过纸面,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发脆,带着常年密闭存放的沉味。她把散在桌面上的资料按顺序理好,重新塞回牛皮文件夹,再放回抽屉最深处。
这个带锁的抽屉,属于房间靠窗的旧衣柜。这个房间,是姚华采出嫁前住的,后来姚洛回老宅,就一直住在这里。
之前抽屉上的铜锁一直挂着,姚洛从来没动过打开的念头。今天早上她出门前,扫到铜锁掉在了衣柜脚下,当时没多想。
晚上她推门进来,那把锁还躺在原地,抽屉的缝露着一点。她走过去拉开了抽屉,就看到了这些东西。
当初母亲是怎样和父亲结婚的呢。
姚洛想不通这些。等她再一次抬眼,对上莫瑜璟的目光时,心里的困惑又重了几分。
她现在读的乡下学校,全是走读生,不提供宿舍。姚洛想着,以后换学校,或是考大学,一定要选一所带宿舍的学校。
她需要和人说话,需要正常的往来。
不像初中的时候。那时候班上课外活动多,日子也算热闹,直到后来出了事。班上有男生追她,她明确拒绝了,男生转头就在班里造她的谣,闹得沸沸扬扬。
最后是家长和老师出面,才把事情压下去。
那天姚华采把她拉到身前,蹲下来,手掌覆在她的头顶,跟她说,你不用管那些谣言,也不用往心里去。
现在这些都是阶段性的友谊,不用太当真。妈妈年轻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朋友,后来闹了误会,就再也没联系过,说起来也可惜,但世事就是这样。
你不用觉得难过,等你站到足够高的地方,所有人都会过来依附你,求你的庇护。
姚洛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给了他们好处,他们为什么不肯依附自己。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姚洛掏出来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推了一张名片,跟着短短两行字:
这是xxx,你们加个好友认识一下。
她点开头像,是个男生。
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涌上来。所有的一切都被安排好了,每一步都透着怪异。
她明明已经按着计划,把所有事都做得很完美了,为什么还是不对。
姚洛提的那些小要求,父亲从来都会满足。只要是钱能解决的事,对他来说都不算难事。
可为什么,交朋友就这么难。
她想起之前,刚在学校认识一个女生,没几天,两人说好第二天带东西交换。第三天,她用自己的细金手链换了女生的一个注胶镯子。姚华采知道了,只问了那个女生的名字,就联系了班主任,报了警。
从那之后,班上再也没人跟她说话。她不知道家长群里在吵什么,只知道周围的人都用怪异的眼神看她,看了很久。
她站在原地,只觉得无趣。她不在意那些疏远,只是不懂他们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后来再长大一点,她慢慢懂了。
可姚华采跟她说,那个女生知道东西的价值,是故意偷窃,要负法律责任。对方家长明知道孩子换了贵重的东西,不主动联系归还,本身就有错。
在大人的视角里,这件事从头错到尾。可在孩子的眼里,那就是一场公平的交换。
就像现在,她坐在后台的椅子上,左手轻轻盖在右手上,放在腿上。这个动作是一套固定的礼仪,她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做的。
从事情的开头,还是结尾,或是像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时刻。
头顶的追光亮起来的瞬间,姚洛握着手里的主持稿,走到舞台中/央。音乐顺着音响缓缓流出来,她念完开场词,转身退到侧幕。指尖搭着裙角,她站在阴影里,看着莫瑜璟穿着租来的礼服裙,走到舞台中/央,开口领唱。舞台的光全落在她身上。
好像就该是这样,这样才顺理成章。
可偏偏是这样,又全都是错的。
姚洛总陷在迷茫里。她盼着快点长大,可越往成长里走,越觉得后悔。
她发现自己根本离不开父母,离不开这个家。她没办法独立站直,早已习惯了依附家里的基础过活。
若是现在让她去做最普通的体力活,洗碗、端盘子,或是打扫卫生、扫地,光是适应要花上很久的时间。
就算是大学生,寒暑假打工挣的那点微薄工资,又能干什么呢。
就算攒下一点,最后也总会流失掉。
她没什么能拿出来奉献的,自身存在的价值,根本撑不起什么对抗。这份生来就挣不脱的家庭羁绊,她从来找不到合适的话去说清。
每次她抬眼,就会看向莫瑜璟。
莫瑜璟的头发粗硬,却带着顺滑的光泽,脸颊皮肤偏糙,带着点黄,上面落着几颗浅浅的痘坑。
这段时间,她们俩的关系缓和了不少。
学校新开了艺体班,先让感兴趣的同学报名试学,后续由学校的老师免费授课。
分班不按音乐、体育、舞蹈、美术的类别走,还是按文理科划分。
姚洛想,要是选的话,她更倾向于画画。只是这个临时组建的班级,这间乡下教室里藏着的零星梦想,不过是靠着学校免费授课的由头撑着。
等升到高二分校区,要请假单独去外面的补习班学画画的时候,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就会清清楚楚地拉开了。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
班主任叫两个男同学,帮她把桌子、凳子搬到新教室。放下东西的瞬间,她看见自己的同桌是赖春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