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外头有刷刷的雨声,单调得让人心里起腻。
赵秉礼的思虑不能集中,纸上半天点不出一个字来。
他是个谨慎性子,又去查了两次,把心放进肚子里。
看来这回,可真让他逮着了——
他特意买了市面上最糙的竹纸,边角还毛着,叫人在上头用歪斜的字迹写了几个大字——公子受辱,襄王女所为。
薄薄的一张纸,就这简单的十个字。
他捏着纸看了三遍,嘴角慢慢牵起来。
这就够了。太精致的饵,鱼儿反而是不肯咬的。
越是粗陋,越像那么回事。给高门大户当差的哪个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都生怕出了错。
这是当年他干爹教的招数,通风报信的东西哪能写得毕恭毕敬?必须得抖得连字都写不利索。
“送去。”他把纸条折好,递出去,“买了人送到宋大人手边,仔细点,别用上次的。”
这头宋相果然收到信,却按下不表,禁言回来传信时一五一十汇报。
赵秉礼不急,这充其量只是个开胃小菜,要的只是在宋相心里埋下颗怀疑的种子。
又过一日,内廷小宴。
他安排的人在酒桌上一唱一和:
“你可晓得,我家管事月中去采买,路上遇到件事。”
“襄王爷家的掌上明珠又闯祸了。”
“可不是。”有人接话,“打了丞相府的公子。”
“哟,那可是宋大人的独苗,这么无法无天了?”
“打了就打了呗,人家是世女,谁敢怎么着?"
“哟,无凭无据的事你敢乱说?”
“外头都传遍了,就宋大人蒙在鼓里,你说我要不要说......”
......
廷宴设在一临水小阁,外头下着雨。雨水顺着亭角淌下,流成了一条线。
赵秉礼站在廊下听着其间的话,如老僧入定般。
打人者逍遥法外,受害者闭门不出。那个无法无天的丫头,听说还在鹏举楼喝酒,喝得是满面红光。
这是什么道理!
宋相是什么人,他也要敬重三分。如今他儿被打了,打人的那个连句软话都没有。
这口气,咽得下去?
咽不下去的。
他也咽不下去。
最后这一棋,他没急着走,即便没少走过。
赵公公的宅院里养了二奇人,一会仿声,二会仿字。这些年他没少擅用其人来栽赃构陷。
要举报的东西,是他亲自盯着人写的:襄王的口吻要像,幕僚的附和要真,字里行间还得和透出的风言风语符合——襄王父女毫无悔意。
话是假话,但谁说假话就不能杀人?
反正这事转来转去也怪不到他,他这么做只是叫宋相别蒙在鼓里,好好治一下襄王世女,他也能借着出一口恶气。
他安排的人当天就把那封记录递到宋枢继母手里。
这人他打听过,对前头留下的儿子冷淡疏离,从不管事的。但冷淡归冷淡,到底也是丞相府的人。
这种事,她不敢瞒。由她来交,显得最真实也最合适。
赵秉礼坐在值房里,一口一口喝着冷茶。
他觉得陆子琅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块石头。
不对,石头还碍事,她看他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他放下茶盏,凝神细思:按理说宋相宋理安那老货早就收到了东西,他会是什么表情?
他能想象得到那张老脸发燥的模样,想象那双手把纸攥成一团,想象他在书房里踱步,越想越气,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
然后这老货就会想起那个无法无天的丫头,想起她爹,想起他们恶劣的行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