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将布包裹好，藏回怀中。

柴房的木窗被轻轻推开，沈文重翻身跃入。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额角的伤口已用布条简单包扎。

他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递到她面前，“快吃吧。”

碗里是小半碗糙米饭，上面盖着几根青翠的青菜，旁边还卧着半只鸡腿。

沈晚抬头看他：“你呢？”

“我吃过了。”

沈晚没有戳破，默默接过碗筷，侧身靠在柴堆上，小口小口地吃着。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五道红肿的指痕衬得愈发刺眼。

沈文重的目光落在她的脸颊上，“你的脸怎么回事。”

“娘打的。”

沈文重垂在身侧的手攥紧，许久才开口，“抱歉。是我不好，我没想到会连累你受罚，我只是，只是不想你被阿黄那种人欺负。”

沈晚放下碗筷，抬起手递到沈文重面前。

手心密密麻麻布满了红色疹子，几处已被抓得脱皮，露出底下粉嫩的新肉，看着触目惊心。

文重倒吸一口凉气，几乎是本能地抓住她的手，“这是怎么弄的？很疼吗？”

沈晚摇了摇头，眼中蓄起泪，“不痛，就是痒，忍不住想抓。”

沈文重指尖摩挲着她脱皮的地方，“下次别自己抓了，痒便告诉我，我帮你洗，帮你吹，别再把自己伤成这样。”

沈晚没有应声，只微微蜷缩手指，掌心蹭过他的指尖。

沈文重顺势枕在了她的腿上，睫毛垂落，周身的疲惫显露无遗。

“明日我帮你寻些涂抹的药膏。”他拉着她的手，声音带着困倦。

沈晚“嗯”了一声，手指梳理他散开的发丝。

沈大福越发肆无忌惮了，她必须尽早离开，沈文重就是她的靶。

她低下头，凑近他的耳朵：“兄长，想知道我这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少年睁开琥珀色的眼瞳，迟疑着开口：“因为冬日里挑水，冻坏的？”

他一直以为，是她常年干粗活，受冻受累，才落下这毛病。

“是阿爹。”沈晚堆起愁容，叹了口气，“阿爹在我洗衣的水盆里，放了草汁。”

沈文重眸中闪过一丝惊愕，“什么草汁？”

“不知道。”她咬着唇，音尾带着一点颤：“只记得那日洗完衣裳，手就开始发痒红肿，后来慢慢溃烂，反反复复，再也没好过。”

沈文重的指腹再次覆上她手心，眼底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他艰涩开口：“或许，或许阿爹是想让你歇歇，不想让你再干重活。”

真是自欺欺人。

沈晚按捺住眼底的嘲讽。

她贴近他，问：“兄长，若有人欺我、辱我，甚至伤我，你能为我做到什么程度？”

“无论何人，不管他是谁，敢动你，我必不饶他。哪怕拼上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沈晚扬眉，又问：“若是你的骨肉至亲呢？若是他们伤我，你也会这般护着我吗？”

沈文重将她的腰揽得更紧，额头抵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不会有那一天。我会护着你，不会让他们伤你。”

好恶心。

这般软弱又矛盾的好意，让人作呕。

“怎么了？”沈文重察觉她的沉默。

沈晚偏过头，露出半边脸颊：“脸好痛。”

那五道指痕还肿着，沈文重抬起手，指尖悬在她脸侧，想碰，又怕弄疼她。

喉结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下次不会了。”

沈晚心里清楚，从来没有下次。

王桂香从不会在沈文重面前打她。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彼时沈文重不过七八岁，撞见王桂香掌掴她，小小的少年瞬间红了眼，发了疯一样扑上去，又踢又咬，哭喊着“不准打我妹妹”，闹得半个村子的人都来看热闹。王桂香被他那副拼命的模样吓住了，足足半个月没敢动她一根手指。

自那以后，巴掌便再也没落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取而代之的，是拧，是掐。

是夜深人静时，被拽着头发按进冰冷的水盆里，逼着她 “清醒清醒”。

衣裳底下的青紫，一重叠着一重。

王桂香发狠的声音还在耳边：“敢把今天的事告诉你哥，我就把你丢进山里喂狼。”

那时她还小，为了活下去，一个字都没敢说。

沈文重枕在她腿上，呼吸渐渐平稳。

少年额角打架留下的伤，又渗了点血，明日必定青肿一片。

他对她是真好。

可这份好，残缺，懦弱，自欺欺人。

“谢了。但无用。”她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