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还未褪,天边只一线青白。
沈晚从繁杂的梦中醒转,她坐起来,将沈文重的袍子折好放在干草堆上。
然后起身去厨房煮粥,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她蹲在灶前添柴,困得眼皮直打架。
粥煮好,她舀了两碗稠的,撒上几把青菜叶,放在桌上,给自己留了碗清汤寡水的,放到地上。
而后退到墙角,垂眼盯着里间的旧布帘。
不多时,里屋便传出王桂香的斥骂:“沈大福!你就晓得灌酒!重哥儿上京的盘缠还没凑齐,你就不能出去寻些活计?”
沈大福不耐烦地嘟囔:“急什么,还有日子。”
“呸!我累死累活,养了你们一群白眼狼!”
一声清脆的巴掌响,打断了争执。
粥快要凉透时,王桂香从里屋走出来,脸上顶着两道红印,沈大福跟在后面,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嘴角挂着笑,浑不在意。
二人落座用饭,沈晚才弯腰端起地上的碗,蹲在角落慢慢喝。
吃饱了,才能活着。
身后忽然传来筷子磕在碗沿的响动。
“吃吃吃,只晓得吃。”王桂香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沈晚立即放下碗,挪回桌边。
“饭凉了怎么吃?一天到晚净气我!”
沈晚伸手去端碗,手腕却被沈大福扣住,男人粗糙的指腹在她手背上蹭了蹭,转头对着王桂香赔笑:“对孩子别这么凶,慢慢教。”
沈晚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端起碗去厨房热粥。
灶火早已熄了,她刚引着火,院外便传来张娘子的声音:“文重?你不是去读书了吗?”
“先生准了病假。”
几句寒暄过后,脚步声渐近。
沈晚听着,手中添柴的动作不觉慢了几分。火舌舔着锅底,粥香混着热气,一点点漫了上来。
她端起碗。
踏出厨房门槛的一瞬,足尖轻轻一偏。
碗自掌心滑落,摔在泥地上,碎成几瓣,粥洒了一地。
“啊!”
王桂香的尖叫声响彻耳畔,一只手狠狠揪住沈晚的耳朵。
“你这丧门星!就会败家!可知这碗值多少银子!”
她整个人被拽着往旁边拖,耳朵火辣辣地疼,只得顺着力道打转,一边躲一边哭喊:“娘,娘我错了!”
王桂香的手攥得更紧,另一只手已经扬了起来。
一道人影冲了进来。
是沈文重。
他几乎是扑过去,整个人伏在沈晚背上,将她死死护在身下。王桂香的拳头收势不住,重重砸在他脊背上,骂声尖利:“打死你个败家玩意儿!”
骂着骂着,她才觉出不对,低头一看,底下竟是自己的儿子,手僵在半空:“重,重哥儿?你咋在这儿?没打疼吧?娘不是故意的,娘不知道是你。”
沈文重纹丝不动,将沈晚抱得更紧,后退一步,看向王桂香,“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便是这般待她的?”
那目光说不上凶,却冷得让人发慌。王桂香被看得喉头一紧,辩解的话都咽了回去。
“重哥儿,娘方才是急了眼,真不是刻意的。”王桂香的声音软下来,伸手推了推一旁的沈大福,“你倒是说句话啊!”
沈大福慢悠悠放下筷子,拍了拍衣摆,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嗨,母女间哪有隔夜仇?打打闹闹再正常不过,别往心里去。”说着,他冲沈晚挤出个和善的笑,“晚丫头,爹说得对不对?”
沈晚抬起泪痕遍布的小脸,手紧紧抓着沈文重衣袍。“我相信娘不是有意的。”
夫妻二人刚松了半口气,却听她话锋一转,吸了吸哭红的鼻子,继续道:“但是,以前那些打骂,也都是无意的吗?”
她撩起手臂上的麻衣,袖子底下,密密麻麻的淤青触目惊心,新旧交错,有的泛着青紫,有的已经泛黄,还有几处仍肿得老高。
沈文重眼底翻涌着惊怒与心疼,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王桂香脸色骤变,慌忙辩解:“那,那是你自己摔的!跟我们没关系!”
“是吗?”沈晚一副虚弱无力的样子,她强撑着直起身,“我日日磕碰,前胸后背全是伤痕,连后腰都磨烂了,也是自己摔的?”
说着,便抬手去解外衣的系带。
沈文重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不让她再动。
沈晚挣了一下,便乖乖埋在他胸口,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
片刻后,她闷闷开口:“兄长。”
“我在。”
“我想走,我不想待在这儿了。”说着,眼泪珠子扑簌而下。
沈文重心如刀绞,没有半分犹豫,应声:“好,兄长带你走。”
他松开她,走到桌边,倒了三碗清水。端起其中一碗,对着沈大福和王桂香弯腰行礼,“父亲,母亲,养育之恩,儿子铭记于心。今日以水代酒,敬二位一杯。日后儿子若有出息,定当报答。只是,我要带晚晚走,日后自立门户,不再叨扰。”
王桂香彻底慌了,尖叫起来:“你竟为了这个死丫头,要抛弃我们?忘了是谁起早贪黑供你读书,让你考中秀才!她这种丫头片子,顶多只配做妾!你敢带她走,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她叫沈晚。”沈文重语气郑重:“你们对我的养育之恩,我记在心里。可这不是你们肆意欺辱她的理由。”
王桂香发了疯似的扑过来,死死拽住他的衣袖,不肯松手。沈文重眼底泛红,没再多言,猛地一挣甩开她的手,拉起沈晚就要往外走。
“沈文重!”沈大福厉声喝止。
沈文重脚步刚顿,还未及回头,一记重拳便狠狠砸在他脸上。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歪,重重摔在地上。嘴角火辣辣的,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
紧接着,沈大福的拳脚接连落下,一脚重过一脚。
沈文重蜷在地上,弓着背,一声不吭。
王桂香哭喊着扑过去,趴在沈文重身上:“别打了!要打就打我!别打我儿子!”
沈大福已经打红了眼,哪里听得进去,连着王桂香一起踹。王桂香被踹得摔在地上,右眼肿了起来,睁都睁不开。
她在地上爬了几步,爬到沈晚脚边,抱住她的裤腿。血蹭在沈晚的麻布衣上,洇开一片。
“晚丫头,”她仰着头,只剩一只眼睛能勉强睁开,泪水混着血糊在脸上,“晚丫头,娘求你了,你哥是真心护你,你就说句不走吧,娘以后再也不打你了。”
沈晚低头看着她,没有半分怜悯。
王桂香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突然就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