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若虽身处凝碧阁，有玄甲卫隔绝，但春涧秋潭偶尔出去办事，总能带回一些风声。

她听得心惊胆战，又急又愧。几次在偏殿修炼时欲言又止，沈长渊却仿佛全然未觉，依旧平静地指导她，或是处理手边似乎永远也批阅不完的玉简公文。

他的镇定，像一块亘古不变的寒玉，与外界愈演愈烈的汹汹议论形成鲜明对比。雪若看在眼里，担忧如野草般疯长。她不明白，他为何不急？为何不辩解？为何任由那些污水泼来？

这日午后，雪若练习指诀时频频出错，心神不宁。沈长渊放下手中玉简，抬眸看她。

“心不静，何以御气？”他声音平淡。

雪若咬了下唇，终于忍不住了：“宫主......外面那些话，您......您都听到了吗？天地炉，还有西南边境的事......他们都说，都说是因为我......”

“所以呢？”沈长渊打断她，目光沉静：“你修炼，是为了堵他们的嘴？”

雪若噎住，摇头：“不是......我只是......担心您。”

沈长渊重新拿起玉简，语气毫无波澜：“跳梁小丑，自导自演，且看他们能唱到几时。”

跳梁小丑？自导自演？雪若一怔，随即脑海中闪过沈惊鸿阴沉的脸。

难道......这些事，都与他有关？

是了，天地炉出事时宫主不在，流言起时宫主正带她下山......

桩桩件件，时间都掐得那么“巧”！

她恍然，却又生出新的忧虑：“那您为何不......不揭穿他？任由他这样......”

沈长渊指尖划过玉简上的文字，眸光深寂，似寒潭无波：“蛇不出洞，如何打七寸？”他抬眼，看向窗外天际舒卷的流云：“他既要演，本座便陪他演这一场。看他还能拿出什么把戏。”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俯瞰棋局、洞悉一切的从容与冰冷。

雪若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就明白了。他不是不急，不是不在乎，而是早已看透一切，稳坐钓鱼台，等着那暗中搅动风雨的人自己按捺不住，露出致命的破绽。

所有的流言，所有的“意外”，或许都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是他刻意纵容，以便引蛇出洞的饵料。

这份深沉的算计与耐心，让她心头微凛，却也奇异地安定了下来。是啊，他是沈长渊，是天水宫主，是那个谈笑间便能令魔修灰飞烟灭的存在。那些魑魅魍魉的伎俩，又怎能真正动摇他？

她为自己之前的慌乱感到一丝羞愧，深吸一口气，重新凝神，尝试勾动那丝微弱的灵气。

沈长渊余光瞥见她迅速调整好的状态和眼中重新燃起的专注，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复又垂眸看向手中玉简。

惊涛殿外，流言甚嚣尘上；凝碧阁内，教导如常进行。

而暗处，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这一切，焦躁与狠毒几乎要溢出眼眶。

沈长渊越是平静，越是“耽于”教导那凡女，沈惊鸿心中的邪火就烧得越旺。他散布的流言似乎起了作用，但又仿佛石沉大海，并未能动摇父亲分毫。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他几乎发狂。

“不够......还不够！”他死死攥着手中的一枚传讯玉符，玉符另一头连接着某个幽暗深处的气息：“必须让他真正‘失职’，让他众叛亲离......下一次，下一次，一定要让他彻底颜面扫地！”

阴狠的低语在密室中回荡，与惊涛殿偏殿那平和规律的吐纳声，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风暴，正在看似平静的海面下，加速酝酿。只等那最后一根导火索被点燃。

......

流言的风暴并未因沈长渊的静默而止息，反而在某些人刻意的煽风点火下愈演愈烈。终于，这股暗流冲破了私下议论的界限，涌到了明处。

这日，正值天水宫每月一次的“朔望议事”。各峰长老、重要执事齐聚“万象殿”，禀报要务，共商宫事。气氛本应庄严肃穆，可会议进行到一半，一位素来以耿直敢言著称、资历颇深的刑堂长老——厉长老，忽然出列，手持玉笏，沉声道：“宫主，老朽有一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殿中倏然一静。许多人心知肚明，该来的终于来了。

沈长渊坐于主位之上，神色平淡：“厉长老但说无妨。”

厉长老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朗声道：“近来宫中多有传闻，言及宫主因私废公，耽于......教导一凡女修炼，而致宗门要务有所延误。天地炉之祸、西南边境支援延迟，乃至诸多日常庶务积压，似皆与此有关。老朽本不愿听信流言，然桩桩件件，皆有迹可循。宫主乃一宫之主，肩负万千弟子福祉与宗门兴衰，些许私情固然人之常情，但若因此误了公事，恐非明主所为，亦难服众心！”

他话音落下，殿中落针可闻。不少人垂下眼，不敢看主位；也有人目光闪烁，隐隐带着附和之意。显然，厉长老这番话，代表了一部分人的疑虑与不满。

雪若此刻并不在万象殿，但消息很快由春涧面色凝重地传回了凝碧阁。她听得手脚冰凉，几乎要立刻冲去万象殿，却被秋潭死死拦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