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香雾缭绕,薄金纱帐随风飘扬。吴心将小册子随手丢在床畔,闷头睡了过去。
……
烈日高悬,日上三竿。
吴心硬是睡到自然醒,才爬起床来让人洗漱更衣。手边的小册子粗粗翻了几眼,根本没有一个熟人,她按照记忆里女皇的方式悠闲地用完了早膳,才让随从们抬着轿子把自己送到一个开阔的广场上。
“陛下,人都到齐了。”身侧的太监低声说。
阳光毒辣,据说这些人为了等自己起床,硬是在门口站了大概半个时辰。现在一个个都热得不行,却不敢大声喘气,生怕影响了自己在皇上面前的形象。
这就是古代皇帝的待遇对吧,性别对换,说实话还是有点让人不自在。
吴心,或者说歆月女皇,此时正大马金刀坐在她的豪华龙椅上,眯起眼睛看着排成好几排的男人。
这些男人大多是皇亲贵胄,当然一般都是庶子,嫡子是不可能直接送进宫的。
她百无聊赖地玩着手里的黄金护甲,只觉得这护甲上的碧绿装饰极为好看,实在是挪不开目光。
“陛下,可是需要换一批?”
吴心摇了摇头,勉为其难支着下巴继续她的工作。
这些少年,一个个满脸胶原蛋白,看上去都是二十不到的年纪,对于自己这个已经打工三年的社畜而言,实在是有点稚嫩……真的都得收入后宫吗……
她看了半天,扬起戴着金色护甲的手轻轻点了点:“这几个留下。其他人,给点盘缠让他们自己回家吧。”
众人诚惶诚恐地退下了,只有被选中的几个站在原地,面色凝重。
要是没有记忆的话,吴心很可能大手一挥就让他们走了。但这次是带着女皇从小到大的记忆在生活,总觉得骨子里莫名其妙就生出了些凉薄,不自觉地把眼前的一个个人分类成“有用的”和“没用的”,以及“可以用完再丢的”。
自己一眼就看出了眼前的男人中有那么几个是不得不留的。虽然,好感度这个鸡肋的技能已经告诉自己,他们对自己基本都是负的好感……但为了加强和百官的联络,巩固朝政,留下几个有用的棋子赐给公主或是自己,横竖都是一件好事。
怪了,怎么感觉自己的想法变得恐怖了起来。吴心第一次觉得吸收他人的记忆会稀释自己的决断。现在仿佛大厂HR上身,在看着眼前人的时候并不是把他们当作人,更像是在权衡资源利用率……
“陛下,新人来了。”
老太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她掀起眼皮,不自觉瞪了太监一眼。后者脚脖子一软,瞬间跪倒在了地上。
“老奴罪该万死。”
吴心皱眉,压抑着心里的怒气。
好像自从上次回到现实之后,总是出现这种情绪失控的情况,有种……自己不再是自己的感觉。
“起来吧。”她摆了摆手,眉头拧出了一个疙瘩。
权力顶端的人是不用陪笑的,她可以随时随地摆臭脸。
阳光有些刺眼,身边扇扇子的人加快了挥动的幅度,却也吹不去空气中的灼热。
眼前的人早已晒得头晕眼花,灼灼热浪袭击着毛孔。吴心的眼神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却骤然在某处停住。
“……你,上前来。”她眯了眯眼睛,没有看错的话,这个人长得和青阳仙君有八九分相似。
那人缓缓走上前来,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挽在脑后,露出一双明亮而温柔的眼睛,此时正目光闪烁地看着吴心。
“你是……”吴心还没抬手,就有人把翻到了对应页面的小册子递了上来,她懒懒地接过,念出了声,“江右郡守次子,岳青阳?”
“……是。”那人面色一瞬间有些失落。
吴心有一瞬间觉得那人的眼神和现代的青阳重合了,但众目睽睽之下实在是不好再多说,只好先点了点头,“留下吧。”
日光越来越毒,眼前的人像是在殿前站了太久,额前已经出了些薄汗。
吴心有些累了,命人从冰库中取了些冰块来,摆放在自己身边。
“这个、这个、这个,今天就到这吧。”她吃了一颗饱满晶莹的青葡萄,黄金护甲沾了些汁水,黏黏腻腻地贴在手上,“朕要回宫。”
“起轿!”
“等等,”吴心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岳青阳,“他,跟我走。”
“陛下,这选秀才刚过第一轮,之后还要经过几天才正式册封,怕是不合礼数。”
吴心白了太监一眼,“朕对他很满意,今晚就送入宫来,不许迟到。”
“……是。”
吴心坐着她雕花又漆金的轿子走了,手上还拿着一柄描花贴珠的小扇子,摇啊摇,离开了众人的视野。
这皇宫真大,但总是空旷。众人抬着吴心沿着宫墙往回走,高高的红墙遮住了外面的一切,又把宫内的世界切割得横平竖直,没有一点迂回。她想到很久之前去过一个道观,那里的红墙低矮,带着些弧度,给人一种与众不同的圆融感。
吴心坐在轿子上,心情非常复杂。
奇了怪了,怎么最近说话都文绉绉了起来。都怪乌曹,偏偏要把所有的记忆都塞给自己,现在身上不仅带了月华的记忆,还带了女皇的记忆。月华几千几万年的记忆还好对付,毕竟天界的千万年基本也就是浇花种草修炼打坐,但女皇的记忆太复杂了,每天都是尔虞我诈,动辄就要死人,实在是让人很头痛。
吴心啊吴心,你要告诉自己,你不是这样的人。你是21世纪新生力量,崇尚人人平等,爱与和平,Girls Power!
她反复说服着自己,试图冲淡歆月女皇在自己身上的影响,就这样回到了宫中。
“唉,还不如修仙了,”大殿内的桌上堆满了文武百官新递交来等待批阅的奏折,看得吴心两眼一昏,“还是人间的皇帝最难当。”
提笔就是干,再抬头已经是傍晚。
夕阳如血,沉沉地落在远处的天边。眼前堆积成山的奏折大概被处理了不到一半,实在是没想到,到了古代当女皇也要加班。
吴心伸了个懒腰,扭了扭脖子,立马就有人递茶敲肩。
“陛下,请用茶。”
吴心低头看了一眼杯子,漂亮的青花瓷茶杯,晶莹薄透,里面是澄澈的浅棕色茶水。
好吧,怎么说也是有人伺候的皇帝,还是比当代社畜加班到猝死要好些,至少有满满的情绪价值。
她接过茶杯喝了一小口,入口甘醇,透着清香。
“不错。”
喝了茶,心情稍微好了一些,清香的茶水滑过唇齿,感觉终于又有了一点力气。
“陛下,门外有人求见,”一个小侍从走进前来,跪在自己眼前,“是礼部的墨世欣大人。”
“她又有何事?”吴心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按照女皇的记忆,这是一个非常难对付的女人,泥古不化,张口就是之乎者也,极为擅长道德绑架,和她聊一句天能被怼到七窍生烟。就连歆月女皇本人来了,估计也是避之唯恐不及。
吴心把茶杯放在桌上,盘算着该怎么找理由打发她走。
“陛下,墨大人说,有一事相求,恳请陛下接见。”
有事求我?平时不都是按着我的脑袋要求我少近男色多顾朝政?
“哦?让她进来吧。”吴心点了点桌面,身后的太监迅速补满了茶水。
殿门打开,没多久就看到一个穿着官袍的女人缓缓走了进来。她的影子被夕阳拖得长长的,落在大殿光滑的地板上。
“礼部墨世欣,拜见陛下。”女人收了收衣摆,跪在了殿中央。
一把年纪还要下跪,多少有点折我的寿,吴心想着,还是硬撑着身子,扮演女帝角色。
“起来吧。”吴心斜靠在椅背上,一手撑着脑袋,掀起眼皮看了眼前人一眼,“爱卿有何事?”
“回陛下,”墨世欣拍了拍衣摆站了起来,低头看着地面,“臣来为犬子墨之云,求陛下赐婚。”
“赐婚?”吴心眉头一皱,这个墨之云是墨家的次子,好像才十五六岁吧,就来求我赐婚?怕不是她家里有什么矛盾得我出面才能帮忙解决。
“犬子已到婚配年龄,却迟迟不愿成亲,臣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只好前来求陛下。”
看来是拒婚,这个墨之云倒也有点脾气。吴心点了点头,拿起桌边的茶又喝了一口,“那你明日带他到御花园去,我倒要先试他一试,看他配得上我哪一位公主。”
“多谢陛下。”
第一次看到墨大人这样感激涕零的样子,实在是有点新鲜。看来她在家也没少被自己的孩子怼。
“退下吧。”
“陛下稍等,臣还有一事,”墨大人依然站在原地没有动,随后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明黄色的小奏折,递给了身边的太监,“这是臣新近撰写的奏折,还请陛下有空时一并过目。”
吴心接过太监呈上来的奏折,摆摆手,墨世欣低着头光速溜走了。
“啧,我就知道这老东西总留了一手。”明黄色奏折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她对今日选秀的不满,什么建议缩减后宫成员,减少选秀开支,又是一堆谏言。
吴心怎么不知道她是为了江山社稷?这也是为什么歆月女皇从来都不在乎她的老顽固,只是她太过刚正,党同伐异,要不是自己没事贬一贬她,恐怕更多人会把她视为仇敌。
“时间不早了,让青阳来见我。”
“是。”
突然能理解为什么自古皇上大多手段狠辣了,毕竟每天被关在宫里干活,一打开奏折就是各地的灾情和水患,再多的情绪价值也没有用,偶尔还是得靠耀武扬威发泄一下情绪的……而且当你眼里的所有人都成为了工具,每个地方都有要平衡的关系,那么一切都会变得不简单。
权力,真是最恐怖的腐蚀工具。
歆月总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人偶,被无数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绑在这大殿中央的龙椅上。眼前看似有无数的选择,但冥冥之中总有不得不做出的那一个。
每一步都意味着有的人被放弃,但她做的那个决定,永远只能是为了顾全大局。
吴心在大殿中央望着远处的天空,灰蓝色的天边出现了一颗浅浅的星星,在薄薄的云层之后闪烁着。她第一次感觉到有些迷茫,很想回家去。
乌曹,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一关到底怎么过?
就在吴心坐在皇位上暗自伤神的时候,一个乌曹面孔的男人正端坐在自己的寝殿里。
“世子殿下,近日旭国正在选秀,据说女皇歆月在选秀时对一名叫做青阳的男子青眼有加,当夜就唤他入宫陪侍了。”
“哦?”他穿着一身绣金的黑色长袍,端坐在宫中,面容清秀,却透着冷意,“我倒要看看这个歆月,能得意到何时。”
“必然是不如我们辰国,千秋万载。”随从附和着。
“来人,本王要去选秀场上会一会那个歆月。”
吴心正坐龙椅上,冷不丁打了个哈欠。
怕不是乌曹在哪里骂我?吴心接过身边随从递上来的手帕,擦了擦鼻子,“青阳到了吗?”
“回陛下,已经在殿外等候。”
“让他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