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过了七八日,紫霄宫的晨光里终于重新有了走动的人影。
沈栖梧已能下床缓行,只是脚步仍虚浮,需青荷在旁搀扶着。太医嘱咐,药不能停,更忌劳神。皇帝亲自发了话,让她“好生将养,诸事暂缓”,太后更是每日遣人来问,还特意从自己的小厨房拨了两个擅长药膳的厨娘过来。
这日清晨,她披了件素绒斗篷,慢慢踱步到庭院中的老梅树下。盛夏时节,梅树绿叶繁盛,早不见冬日繁花,只余满枝青翠。她仰头看着枝桠间漏下的细碎天光,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是草木生长的清冽气息,混杂着远处小厨房方向飘来的淡淡苦香。
“大人,晨风还凉,不宜久站。”青荷轻声提醒,将手里捧着的暖手炉递过来。
沈栖梧接过,指尖触及温热的铜炉壁。她确实还畏寒,一场大病仿佛将积年的精气神都掏空了,留下的是一具需要重新蓄养的空壳。但她的眼睛却比病前更清亮了些,像是被那场生死边缘的灼烧淬炼过,洗去了些浮尘。
“钦天监那边,这几日可有什么要紧事?”她问,声音比前几日有了些力气。
青荷摇头:“李监正昨日来过一次,说是一切如常,请大人安心休养。只是……”她顿了顿,“听李监正提过一句,说这几日夜里观测,北方井宿分野似有异动,星光比往常活跃,具体是何征兆,还需连续观测方能定论。”
北方井宿?沈栖梧目光微动,井宿主水,亦主邦交……星光异动,预示着北方将有使者远来,或水路交通有变。
她正思忖着,宫门外传来内侍通传的声音:“国师大人,慈宁宫崔嬷嬷到了。”
崔嬷嬷是带着太后的口谕和赏赐来的,几匹新贡的软烟罗,颜色都是极轻浅的月白,藕荷色之类的,料子轻薄透气。另有一盒宫中新制的“冰玉露”,说是用荷花露,薄荷汁并几味清热药材调制的,夏日饮用最是解暑生津。
“太后娘娘说了,这些料子给您做几身轻便夏衫,那冰玉露每日用一盏,最是养人。”崔嬷嬷笑容慈和,细细打量着沈栖梧的脸色,“瞧着气色是好些了,只是这身子骨还得慢慢养。娘娘特意嘱咐,让您别总闷在宫里,御花园荷花开了,太液池畔也凉快,没事多出去走走,多散散心,于身子有益。”
沈栖梧谢恩:“请嬷嬷带栖梧谢过太后娘娘关怀。”
崔嬷嬷又道:“还有一桩事,陛下那边也发了话,说北溟国派了使团,不日将抵达京城。说是和谈,实则怕是来探虚实的。届时朝中少不了一番忙碌应酬,陛下让您不必理会这些,好生静养便是。”
北溟国使团?
沈栖梧心中那点关于井宿异动的猜想,瞬间落到了实处。难怪星象有示,原来应在此处。轩辕凌在北境鹰嘴崖大挫北溟兵锋,如今对方遣使前来,说是和谈,内里乾坤,恐怕复杂的很。
她面上不动声色,微微颔首,“栖梧明白,请殿下和娘娘放心。”
送走崔嬷嬷,沈栖梧回到书房。窗台上那几株北境雪莲依旧静静地躺在白玉盘中,干燥的花瓣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她看着它们,脑海里却浮现出轩辕凌那张冷硬的脸,和他肩颈处曾经狰狞的伤口。
北溟使团来京,他这个在北境亲手击败对方的凌王,又将被置于何种位置。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思绪压下,皇帝既已明言让她不必理会,她便不该再多思。只是……星象示警,她做为国师,是否真的能完全置身事外?
午憩后,沈宴清来了。他如今暂留京中,每日都会来紫霄宫坐上一两个时辰,有时带些外头的新鲜玩意儿,有时就只是陪妹妹说说话。今日他来,眉宇间却带着一丝凝重。
“兄长有心事?”沈栖梧正在翻阅卫峥送的那卷手抄风物志,见他神色有异,便放下了书卷。
沈宴清在她对面坐下,沉吟片刻,道:“北溟使团的事,你听说了吧?”
“崔嬷嬷方才提了一句。”
“使团预计五日后抵京。”沈宴清声音压低,“领队的是北溟三王子赫连珏,还有他们国师的师弟,一个叫摩罗的僧人随行。据北境传回来的消息,这个赫连珏是北溟王最宠爱的儿子,骁勇善战,性情颇为桀骜。而那摩罗,据说精通天文历法,在北溟地位尊崇,不亚于国师。”
沈栖梧眸光微凛,北溟国师的师弟?精通天文历法?
“陛下今早召见了父亲和几位阁老,议定了接待章程。”沈宴清继续道,“使臣抵京后,按例会有宫宴、演武、游览等安排。陛下特意点了凌王殿下参与接待。”
果然,沈栖梧并不意外,轩辕凌是击败北溟的关键人物。由他出面,既是展示天启军威,也是一种无形的震慑。
“只是……”沈宴清眉头蹙的更紧,“我总觉得,北溟这次遣使没那么简单。鹰嘴崖一役,他们吃了大亏,却这么快就派王子亲至,还带着精通天象的人。栖梧,你此次虽在病中,但此事关乎北境安宁,若有任何星象异兆,你万不可隐瞒。”
沈栖梧明白兄长的担忧,她轻轻点头,“兄长放心,栖梧自有分寸。”她顿了顿,“那井宿异动,或许正应在此事上。我会留意观测,若有确切迹象,自当奏报。”
沈宴清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叹了口气:“你也别太耗神,陛下和太后让你静养,便是将你护在身后。眼下朝中……也不太平。”他没有明说,但沈栖梧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瑞王虽然因祭坛风波暂时沉寂,但绝不会就此甘心。北溟使团来朝,正是一个各方势力重新角力的机会。
接下来的两日,沈栖梧遵医嘱,每日只在晨昏凉爽时,由青荷陪着在紫霄宫附近的宫苑散步。她确实走不远,往往绕过一片竹林,在太液池畔的听风水榭坐在一会儿,看看荷花,喂喂锦鲤,便觉气力不济,需回去休息。
第三日傍晚,她走的稍远了些,到了西苑靠近琼华岛的一处僻静荷塘。这里比太液池主湖清静许多,荷花却开的极好,重重叠叠的碧叶间,粉白的花盏亭亭玉立,晚风送来沁人心脾的清香。
她在塘边的石凳上坐下,青荷去不远处的亭子取忘带的披风。夕阳的余晖将水面染成金红色,荷叶边缘都镶嵌着一层温暖的光边。沈栖梧静静地看着,病后初愈的身体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在这样安宁的景色里得到了难得的舒缓。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不远处的竹林小径上,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不似宫中的内侍或宫女。沈栖梧心头微微一动,转过头去。
竹林掩映的小径尽头,一道玄青色的身影正缓步而来。夕阳的光透过竹叶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跳动的光点。
是轩辕凌。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脚步几不可察的顿了一下,随即便恢复如常,朝着荷塘这边走来。
沈栖梧站起身,微微欠身,“凌王殿下。”
轩辕凌在她几步外停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素色衣衫,衬得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在暮色中却越发清亮如昔,甚至比病前少了些许惯有的疏离,多了几分大病初愈后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