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是祁钰发来的消息:“课上得怎么样?还活着吗?”
蒋廷安咬牙切齿地打字:“遇到了个超级大变态。”
“?”
“连脸都不露,只露一双手,声音好听但问题毒辣,把我按在商业知识的海洋里呛水。还留了作业。”
“哈哈哈哈”
祁钰秒回,“恭喜你,遇到真神了。我爸说,那位是魏氏顾问圈里公认的大脑,眼光毒,下手准。他能答应教你,蒋叔怕是下了血本。”
“神个屁!就是个装逼犯!”
“但你服了。”祁钰一针见血。
蒋廷安盯着这条消息,没回复,他走回书桌前,看着屏幕上那份《克洛普并购案摘要》的文件。
又想起那双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手,和那个低沉、平稳、却充满力量感的声音。
还有对方精准点出他比赛失误细节时的从容。
这个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对他的赛车细节那么了解?
为什么商业能力这么强,却如此神秘?
为什么……让他有种莫名的、想要追上甚至超越的冲动?
蒋廷安甩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去。
他重新坐下,点开文档。
一千二的风险报告,一个字都不想写。
但最终,他还是咬了咬牙,开始敲击键盘。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书房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和一个皱着眉头、却异常专注的侧影。
城市的另一端,魏予乐身体向后陷进宽大的皮质座,很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
“啪嗒。”他按下遥控,遮光帘无声滑开。落地窗外,京市的夜景像一幅用霓虹和灯火泼洒的抽象画,璀璨,冰冷,遥不可及。
连影子被拉长,投在光洁的玻璃上,轮廓分明,却透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孤寂。
左手传来熟悉的、细微的钝痛,每逢阴雨天或疲惫时便悄然苏醒的隐痛,摩纳哥留给他的纪念。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灯光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双手已经无法再承受职业方向盘,神经损伤,握力测试报告上的数字,是白纸黑字的判决书。
戒指和手套,与其说是遮掩,不如说是一道无声的界碑。
隔开过去与现在,隔开魏予乐和Riley,那个在赛道上燃烧一切的少年,和这个必须在商界杀伐决断的复仇者。
提醒自己曾拥有过什么,又失去了什么,提醒自己现在是谁,该做什么。
电脑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加密系统的结束界面,刚才两小时的课程录像已经自动保存。
他不需要回看,蒋廷安的反应,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从最初的抵触挑衅,到被戳穿赛车失误时的震惊炸毛,再到后来分析问题时,那种被按进水里、却本能开始扑腾的求生欲,却又不甘心地试图抓住逻辑亮光的挣扎……全都清晰地印在他脑子里。
比他预想的……更有意思。
最让他意外的是两个细节:第一,是蒋廷安看不懂财报的伪装。
起初,魏予乐也以为这个被宠坏的少爷是真的对商业一窍不通,就像资料里显示的那样——上课睡觉、气走老师……
但今晚,当问题从枯燥的财务术语转向他熟悉的领域赛车部件公司时,蒋廷安的思维立刻变得清晰、敏锐、直击要害,魏予乐太熟悉这种状态了,一种用不感兴趣和学不会来保护自己真正热爱之地的防御机制,就像当年的他,也曾用疏离魏家,将两个世界隔绝开来。
蒋廷安不是不懂,他是在抗拒,抗拒被拖入一个他认为虚伪、算计、会吞噬他自由和热情的世界。
他那副纨绔散漫的模样,或许有一半是真的性子骄纵,是笨拙的自我保护,忠于热爱的坦荡。可另一半,又何尝不是对既定命运的无声反抗,是连魏予乐此刻尚且未曾看透、却早已刻进骨子里决绝的坚持。
还有……在蒋廷安烦躁地抓头发不经意露出的伤口——魏予乐清晰地看到他右手指关节处有新鲜的、泛红的擦伤,显然是最近打架留下的。
在课程后半段,衣袖滑落,左手腕露出了一小截。摄像头分辨率很高,魏予乐清晰地看到,他手腕内侧靠近掌根的地方,有一道细长的、颜色偏浅的疤痕。
不太明显,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疤痕,赛车手的手,是他们的第二生命。常年握方向盘、戴手套、承受振动和高温,留下各种细小伤痕并不稀奇,他对同类伤痕有种近乎本能的敏感。
那道疤,暗示着某种真实的、或许带点危险的投入,就像蒋廷安今天分析问题时,偶尔迸发出的那种想要抓住核心的狠劲,那不是温室里养成的性格。
“热爱,是真的会留下痕迹的。”
蒋廷安今晚展现出的、被压抑的敏锐,像块拼图,在魏予乐脑海中逐渐拼凑拼出一个更完整、更让人心动的轮廓。
这人内心藏着火,有天赋,有死磕到底的坚持,却偏偏把玩世不恭穿成最坚硬的盔甲,拼命护住心底那片纯粹——对赛道的执着与热烈……这模样,与当年的自己太像了,连赛车风格里,都依稀能看见自己年轻时最鲜活、最不顾一切的影子。
这段关系的开端,从不是什么人情往来,更不是潜在的利益交换,是赛车场上那惊鸿一瞥的特别,是他不顾一切救人的瞬间,是几次接触下来一点点累积、越来越越来越上瘾的靠近……
他关掉简报,目光重新落在暗下去的电脑屏幕上,这个一时兴起的教学任务,似乎正不可抗拒地滑向更复杂的深水区。
而蒋廷安……
魏予乐指尖在触控板上轻滑,调出刚才课程的录像,屏幕亮起,画面里,蒋廷安正被他的问题问得抓耳挠腮:“老师!我就是赛车的!您能不能别用这些魔法攻击我?!这比让我连续跑五十圈暖胎圈还折磨人!”
那副老子快疯了但还得忍着的憋屈,活脱脱就是……只暴躁小狗。
魏予乐的嘴角,不受控制向上牵动。
他想起了弯弯第一次被迫戴上伊丽莎白圈时,愤怒又委屈又凶,又有点……可怜兮兮的。
他还在怔神,书房外便传来爪子踩在地板上的 “哒哒” 声,弯弯正站在门口,嘴里叼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绒毯,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望着他。
“过来。”金毛立刻颠颠地跑过来,把绒毯放在他脚边,尾巴慢悠悠地晃了晃,温顺又乖巧。
魏予乐垂眸,看着那条被它从小抱到大、边角早已磨得起毛、洗得褪了色的旧毯子。
这是弯弯的宝贝,换多少新的都不肯要。“宝宝,怎么把它叼过来了。”揉了揉弯弯柔软的耳朵,弯弯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呜咽,把脑袋往他掌心用力拱了拱,在撒娇,它叼起绒毯,在他脚边转了两圈,仔细铺好,才安心趴上去,整个身子贴着他的脚背,脑袋稳稳枕在他的鞋面上。
暖烘烘、沉甸甸的重量贴着腿边,安静又踏实。
他挠着它的下巴,动作耐心又轻柔,“好可爱,宝宝。”弯弯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滚出咕噜声,又往他掌心蹭了蹭。
不久,弯弯安安稳稳趴在他脚边,呼吸放缓,魏予乐关掉电脑,屏幕的微光随之熄灭,他望着窗外流动的霓虹,往后的晚上八点…… 变得无比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