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还有一句没说出口,他只是不想再在那个人面前,那么狼狈。
赛车场事故那次,他穿着被油污蹭脏的连帽衫,像个没教养的刺头。
酒吧那次更惨,他差点跟赵明轩打起来。
再就是今天睡衣……
真不想再来一次。
至于为什么偏偏在意那个人的看法,蒋廷安暂时不想深究,全当是,把面子挣回来。
下午16:20,魏氏集团总部。
蒋廷安站在那栋通体深灰、线条冷峻的超高层建筑脚下,仰头看了一眼。
魏氏总部的设计风格和它那位年轻的掌舵人如出一辙,拒绝讨好任何人,没有张扬的Logo,没有浮夸的玻璃幕墙,只有几何线条,在冬日下午的薄雾里散发着质感。
他整了整大衣领口,走向前台。
“您好,蒋家蒋廷安,与魏予乐……”他立马改口……“与魏总有约。”
他撒了个小谎,其实没有预约,只有一张父亲手书的拜帖和一句“得体就好”的嘱咐。但总不可能让前台通报说“我来送个快递”吧?
前台是一位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士,闻言颔首,低头在系统里查询。
蒋廷安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瞬,大概是在辨认“蒋家”是哪家,以及这位衣着体面、气质却不太像职业经理人的年轻人是哪号人物。
几秒后,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变得恭敬,而是变得……微妙。
“蒋先生,魏总现在正在主持一个内部会议,预计六点结束。您是预约的访客吗?我这边系统里没有看到……”
蒋廷安早有心理准备。
“啊……可能助理记错了,没预约啊。”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像在闯关,“我今天临时代表家里过来致谢,不会耽误太久。方便的话,可以帮忙和陈助理转达一下吗?或者我在这里等。”
前台似乎有些意外,在她日常的工作经验里,能直呼“魏予乐”三个字还如此理直气壮的访客,不是应该有专属对接通道吗?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电话。
半分钟后,她挂断,看向蒋廷安的表情又变了一次。
“陈特助说,魏总现在确实不方便。但您可以上去在休息区稍候,陈特助会亲自带您去魏总办公室。”
大堂电梯门打开的瞬间,蒋廷安意识到一件事:他从来没有真正进入过魏予乐的世界。
他见过魏予乐在赛车场VIP包厢里的冷漠侧影,在酒吧昏黄灯光下的沉静面容,在修复室门口那道克制疏离的分界线。那些都是片段,是魏予乐愿意或不愿意展示给他人的某一切面。
但这里,才是魏予乐的领地。
电梯门打开37层到了,蒋廷安有种踏入了另一个维度的错觉。
一楼大堂那是魏氏对外展示的门面,大理石光可鉴人,水晶吊灯璀璨夺目,处处透着标准顶级财阀的奢华。
但这里,三十七层,却像是从那浮华世界里被剥离出来的,摒弃了楼下所有的暖色调与繁复装饰,将极简主义贯彻到了极致。
深灰色的大理石地面取代了大堂的暖金,金属墙面没有多余的装饰。
走廊两侧的艺术品不再是讨好客户的风景画,而是冷硬的抽象画。
这里没有一楼那种喧嚣的人气,只有一种近乎真空的冷、静。
好像在说这层楼的主人,根本不需要向任何人展示亲和力。
蒋廷安想起妹妹蒋耀月曾经提过:“魏氏集团37层不一样,那是魏总推翻重新设计,自己亲自设计的一个人的办公室。”
陈默已经在等候。
“蒋公子,魏总还在开会,请您先到办公室休息。”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恭敬,“魏总交代过,让您在里面等。”
里面。
不是休息区,是办公室。
蒋廷安跟着陈默穿过那道需要门禁卡才能通行的走廊,心跳莫名加快了几拍。
门推开。
蒋廷安第一次看见这个男人每天面对的世界。
一整面落地窗,从地面直抵天花板。
京市的天际线毫无保留地铺展在眼前,一座座破天际线的高楼。
暮色正在降临,城市次第亮起灯火,而在这片璀璨面前,魏予乐的办公桌背对着窗。
他不看风景。
蒋廷安一怔,如果这是他蒋廷安的办公室,他一定会把桌子正对着这片落地窗,一边工作一边看云、看鸟、看赛道方向偶尔升起的烟花。
他会觉得那是奋斗的动力,是属于自己的疆土。
但魏予乐不。
他把最壮阔的风景,放在自己身后。
蒋廷安理解了,为什么这个人能在那间狭小的修复室门口,站定几分钟,然后转身离开。
他哪里是不需要风景,他是把自己活成了风景本身,毕竟他那个人走到哪里都会是主角。
那些金属墙面,像不像魏予乐平时戴的那枚黑金戒指?冰冷、坚硬,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不给别人任何窥探的机会。
蒋廷安的目光扫过墙上那些冷硬的抽象几何艺术品。它们被摆放得整整齐齐,角度分毫不差,就像魏予乐这个人一样。
陈设简洁到近乎寡淡。
一张深色实木办公桌,连姓名牌都没有,桌角立着一盏线条冷峻的台灯,旁边是两台并排放置的显示器,再没有别的。
书架占据了整面墙,几排专业著作的书脊,材料科学、公司法、德语原版的经济学著作,还有一些他认不出封面的外文书。
没有任何装饰品,奖杯,合影,甚至绿植。
蒋廷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今天特意打理过的头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深灰色羊绒大衣。
在这个满是冷色调的空间里,他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的,带着体温的异类。
很难想象,一个人要冷漠到什么程度,才会把自己的办公室打造成这样。
蒋廷安甚至觉得,连这里的空气都比楼下稀薄了几分。
他扫视一圈,窗边角落里的一只——狗窝,竟然是明黄色,这个办公室里唯一的色彩,但和整个办公室的风格格格不入。
狗窝里铺着一条看起来被洗过很多次、边缘已经起球的旧绒毯。整个空间里,唯一一件不够新、不够冷、不够完美的东西。
蒋廷安盯着那只狗窝,看了很久。
陈默注意到他的视线。“是弯弯,魏总的金毛,今年六岁。有时候加班太晚,他会让人把狗接到公司来。”
蒋廷安心里一顿,这称呼听着,竟莫名像在叫自己,丁悦,平日里就是这样喊他 “安安” 。
总不能直白说,这狗的名字有点冒犯到他吧,可心底还是轻轻被碰了一下。
那个人,居然还养狗。
名字,还挺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