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否认。
“蒋诚啊,”祁老爷子叹了口气,“咱们两家认识多少年了?这次,你缺的不是修画的师傅,你缺的是材料科学与精密环境控制,这是我们老派世家的短板。”
对面叹了一口气,又开口“但是,别慌,眼下我打电话过来,就是想到,或许有个人能帮的上忙。”
蒋诚握电话的手一紧,“您说?”
“——魏家那个小子,我听魏崇山说过,他孙子接手魏氏,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当年丢掉的几个前沿技术研究院重新建起来。氢能源、新材料、智能控制……外界只当他是在搞商业转型。但我听说,他私底下拨了一笔预算,成立了‘文化遗产保护材料学’的交叉学科课题组,挂在魏氏新材料研究院下面,不对外宣传,不接商业订单,只做前沿储备。”
祁老爷子每个字都像落在蒋诚心上。
又感慨道:“别人都在追热点、赚快钱,他倒好,把钱往看不见的地方砸。当时大家都觉得他傻,现在看看,那些当年笑话他的人,有几个还能站在牌桌上?”
“我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第一个念头,魏家那小子的眼光,比魏崇山、比魏清,远了不止二十年。第二个念头,这个人,将来或许能用得上,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蒋诚开口:“那边我不相熟,祁老,很难开这个口啊?”
“你已经打了多少电话,都解决不了,这个口,你迟早要开,放心,祁家这边也帮你递个话。”祁老爷子说。“就是你蒋家欠下一个大人情。”
电话挂断。
11:07
蒋诚拨出了第十通电话。
“魏氏新材料研究院吗?我找陈景安教授。我是蒋诚。”
电话转接,等待,接通。
“陈教授,冒昧打扰,几年前我们在文化遗产预防性保护研讨会上见过,现在有一批回流文物出了紧急状况……《江帆山市图》,南宋绢本,怀疑被人为植入缓释型含硫污染物,湿度波动后激活,正在加速劣化……对,晶体析出,绢本边缘卷曲,颜料层也开始不稳定……”
蒋诚尽量简洁地陈述情况,那头不断传来键盘敲击声,偶尔有简短的追问:“污染物载体特征?目前晶体生长速率?绢本含水率数据?”
蒋诚一一复述,有些数据已知,有些还在检测中。
三分钟后,陈景安说:“蒋先生,我目前不在京市,但是情况紧急,我立马将情况汇报给集团,五分钟内给您回复。”
电话忙音落下,蒋廷安目光沉沉落在墙上那座民国老座钟上,铜质钟摆沉稳摆动,秒针每跳一格,他都更紧张一分。
不过是五分钟。
可这五分钟,正一寸寸蚕食掉他心底最后一点侥幸。
如果魏氏不肯出手……
是不是是连最后的路都被堵死了,那之后怎么办呢?
11:15
电话响了。
不是陈景安,是一个陌生号码。
蒋诚接起,那头的声音年轻、沉稳、:“蒋先生,我是魏予乐。情况陈教授已经向我同步,魏氏新材料研究院的应急检测小组可以在二十分钟内抵达贵府,设备包括便携式拉曼光谱仪、微区XRF、动态湿度控制单元。”
没有任何停顿:“带队的是陈教授的副手,张航博士,他全程参与过我们内部类似案例的实验。”
蒋诚握着电话的手收紧。
“魏总,您——”
“但有一个问题。”魏予乐打断他,“陈教授今天人在西安参加学术会议,飞回来需要2个小时,我现在让他马上赶回来,但您放心现场的技术团队有足够的能力采集数据、建立临时微环境,但他们无权就文物本体的接触式处置做任何决策。”
“蒋先生,您是这方面的顶级专家,修复团队需要什么支持,他们可以提供,但接下来怎么办,您和您的人来做,我只提供技术支援,不介入其他。”
蒋诚听懂了,对方没有指手画脚,尊重后续修复决策由蒋家主导,其团队只是提供环境和技术支持。
“如果没问题,人和设备,马上就可以到位。”
“没问题,没问题,魏总,这个人情,蒋家记下了。”
电话那头传来:“文物无价,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
电话挂断。
蒋诚转向众人,如释重负:“魏氏的应急检测小组二十分钟后到,带队的叫张航博士,是陈景安教授的副手。”
11:37
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商务车驶入蒋家祖宅后院的专用通道。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几名穿着深蓝色工装、提着精密仪器箱的技术人员。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细框眼镜,自我介绍叫张航,语速快,不寒暄:“文物在哪里?”
蒋诚亲自引路。
一行人迅速向特级修复室移动,张航一边走,一边对身后的团队成员低声交代任务分工。
蒋廷安跟在人群后面,只零星听到——
“便携拉曼先扫三组基线”
微区XRF定点,选晶体密集区和无明显析出区对照”
“动态湿度单元架设在运输箱北侧,避开主气流通道”
专业、高效——这就是魏氏的人。
马上核心修复室里,张航已经戴好无菌手套,俯身在那幅《江帆山市图》上方,隔着几毫米的距离,逐点扫描晶体区域,数据实时回传到一旁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变成一组组跳动的光谱曲线。
“匹配到了。”张航直起身,把屏幕转向蒋诚和堂伯,“这是含硫缓释凝胶的典型特征峰。主体成分是硫磺与某种改性天然树脂的复合物,载体介质含有甘油衍生物,作用是延缓硫磺的氧化速率,让它在湿度触发后缓慢、持续地释放。”
“这种技术不是民间作坊能掌握的,设计这个装置的人明显知道会出问题。”
再次陷入沉默。
是阴谋。确认了,是有人精心策划、提前布下的局。
而蒋家,是在这幅画跨越万里、历经三代藏家之手、最终抵达祖国之后,才发现自己接住的是一枚已经启动倒计时的定时炸弹。
“能处理吗?”
“能,但我们需要先建立动态劣化模型,只有拿到这些数据,您的修复团队才能制定出最优的清理方案。”
他转向身后的团队成员:“开始架设动态环境监测单元,湿度梯度从当前值往下调,每十分钟记录一次绢本含水率和晶体生长速度的变化。”
“收到。”
技术人员开始忙碌。
魏氏的人和蒋家的人并肩站在仪器前,低声讨论着那些复杂的曲线和参数。
蒋廷安依然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幅《江帆山市图》原本陡峭上升的晶体生长曲线,开始一点点放缓、趋平。
蒋廷安转身想找父亲问一句,但他看见,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魏予乐就站在那里。
没有走进修复室,他静静地站在门槛外侧,隔着那道并不存在的分界线,看着室内忙碌的景象,身后站着他的助理陈默。
蒋诚已经快步迎了上去“魏总,您不是说——”
“会议改到线上了,正好顺路过来看看,不打扰你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越过蒋诚的肩膀,扫了一眼室内的状况,张航正蹲在运输箱旁调试参数,技术人员在架设第三组传感器,堂伯凑在屏幕前与陈景安远程通话。
然后他的视线继续移动,掠过人群,落在角落里那个还穿着睡衣、头发翘着一撮、满脸写着“我是谁我在哪”的年轻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