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像发了疯一样在床头柜上震动,不是来电,是接连不断的消息轰炸,但蒋廷安听不见,此刻正陷在深度睡眠里。
直到那通专属铃声响起。
那是他为母亲丁悦设置的铃声。
蒋廷安从床上弹起来,摸到手机,屏幕刺得他眯起眼。
接通的瞬间,母亲的声音不像平日那样柔和,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极力压抑情绪口气:“安安,立刻来修复室!”
电话挂断。
蒋廷安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彻底清醒,能让母亲用这种语气说话的事,从小到大他只经历过两次,一次是外公去世,另一次就是现在。
他冲出卧室,连睡衣都没换,抄起车钥匙就往外跑。
10:00,蒋家祖宅核心修复室。
祖宅是蒋家对这座始建于清末、前后六代人居住修缮的院落群。
它既是家,也是蒋家全流程文物抢救与保护中心,这里从不对外开放,不直接承接商业订单,只服务于国内重大文物保护项目、海外回流文物应急处理,以及蒋家自身积累的顶级藏品。
具备恒温恒湿系统、空气净化与有害气体吸附装置、防震地基、24小时安保与多级门禁……但真正的核心资产是修复室团队——蒋家三代最顶尖的修复师、材料分析师、科技检测专家,以及蒋诚用三十年积累起来的、遍布文博机构的紧急协作网络。
而现在,这间修复室里站着七八个脸色凝重的核心成员。
丁悦眼眶微红,紧紧握着手机,跟人在低声解释,蒋诚站在中央的应急处理台前,手里捏着一份刚从打印机吐出来的检测报告,指节发白。
几个家族里负责安保和物流的叔伯站在那里,垂着头。
“爸,妈,怎么回事?”
蒋诚转过头,看到他,眼神里交织着焦虑、愤怒和无力:“你怎么穿成这样就跑来了?算了……进来自己看!”
他身后,是一个半打开的特制国际文物运输箱——箱体由航空级铝合金与多层复合防震材料构成,内置独立环境记录芯片,本应确保任何文物在其中都万无一失。
但此刻,箱内黑色丝绒衬垫上,那幅刚从欧洲秘密回流的南宋《江帆山市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可怕的变化。
边缘卷曲、颜料晕染,更致命的是,绢本基底上正析出细密的、带着微弱硫磺气味的白色晶体。
蒋廷安盯着那幅古画,已经有不可逆的趋势了,就像赛车场上直接撞废一台引擎,对文物而言,这种伤,已算灭顶之灾。
“环境记录芯片显示,最后三小时航程,箱内相对湿度从55骤升至82,温度波动超过6摄氏度。”负责物流对接的堂叔声音干涩,“但外箱完好,没有破损侵入痕迹,所以问题不在运输过程。”
“那在哪?”
花白头发的堂伯,他是蒋家第三代修复师,也是蒋廷安父亲同辈中技艺最精湛者,“在画本身。准确说,在画作抵达我们手上之前,就已经被人动过手脚。”
他从运输箱内衬的夹层里,用镊子夹出一片比指甲盖还小的、透明的残留物。
“这不是正常的裱褙材料,这是缓释凝胶的残留物,被夹藏在画作原有装裱层的深处,它在常温下稳定,但在湿度超过75的环境下会加速分解,释放出含硫化合物。”
“这不是意外,这是人为埋下的定时炸弹。”
只剩下死寂。
蒋诚做了三十多年文物修复,经办过上千件国宝,见过太多觊觎、算计、阴谋。
文物从来不只是文物。它是国家信仰,是民族记忆,也是某些人眼里可以变现、可以要挟、可以摧毁的筹码。
问题是……是谁?为什么是蒋家?为什么是这幅画?
这些问题现在没有答案。
眼下唯一重要的事,是救画。
“国博那边联系了吗?”蒋廷安开口。
“联系了。”蒋诚揉着眉心,“专家团队最快也要下午五点才能赶到。问题是,这些晶体还在生长。每过一小时,损害深度就增加一层。等他们到了,有些损伤可能已经……”
蒋廷安懂了。
不是专家不够强,而是时间窗口正在关闭,这幅画的病情需要即刻干预,但常规的抢救流程,汇报、审批、组建团队、准备设备、赶赴现场,最快也要数小时。
对于某些突发性文物损害,这几小时,就是国宝与残片的距离。
“祁家呢?”蒋廷安脱口而出,所有人都看向他,表情复杂。
堂伯摇头:“祁家手艺都是一等一的,六十多年的交情,蒋家遇到难处,祁家哪次都会帮忙,但这不是缺人手、缺经验的问题。”
他指着屏幕上正在实时放大的晶体图谱:“我们需要在最短时间内,精确掌握两件事:第一,这种缓释凝胶的完整化学成分和它在绢本纤维内的扩散路径;第二,在目前湿度条件下,晶体的生长速度和绢本的劣化曲线。只有拿到这些数据,才能制定出风险最低的清理和稳定方案。”
“那祁家或者谢家那边有这个设备吗?”他追问。
堂伯继续摇摇头:“国内没有几家有这个设备。这是需要将材料科学、高精度环境模拟与文化遗产保护三个领域交叉整合的尖端技术能力。”
蒋廷安脑子里飞速转过几个名字——祁家都不行,那更别提谢家,周家,那还有谁……
他心里已经隐约明白: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以这种非合作状态提供精准技术支援的,京市恐怕屈指可数。
那边,蒋诚已经走到窗边开始打电话。
蒋廷安看着父亲一个接一个拨出号码,听着那些尊敬、或惊讶、或为难的回复从听筒里隐约传出:
“李局,是我。对,有一批回流文物出了紧急状况……是,需要技术支援,不是人。有没有可能协调到高精度动态环境分析设备?……我知道这不归文化口管,所以才找您帮忙问问科技口……”
“王主任,打扰了。您记得前年我们合作过的那个科技部重点项目吗?对,文化遗产预防性保护那个子课题。承担方是哪个实验室?他们那边的设备使用档期……”
“老谢,你在中科院理化所那边有关系吗?……样品是宋代丝绢,表面有晶体析出……我知道这不是他们的主要方向,但实在没办法了……”
……
蒋廷安从未见过父亲和别人说话是这样的姿态。
一直以来,蒋诚是严厉的、挑剔的、永远觉得他不够稳重的父亲;
更别提在圈内,他是蒋家的当家人,是书画部前主任,是经手过无数国宝的顶尖专家。
但此刻,他只是一个拼尽全力为这幅濒危的画,寻找一线生机的……一个眼看着家族六代信誉即将遭受重创的普通人。
电话打了,有人表示爱莫能助,有人答应帮忙打听,有人委婉地提醒
“这类设备大多在企业手里,走流程很慢”。
没有一个能给出此刻、立即、可执行的方案。
而且每一通电话打出去,把蒋家此刻的窘迫,多暴露一分。
文物圈本就小,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迅速传开,更不用说这种关乎国宝级文物生死的大事。
蒋诚此刻四处求援,消息一旦散开,以圈子里墙倒众人推的性子,不用半天,就能被曲解成无数个版本,什么蒋家看走眼、守不住东西、六代信誉毁于一旦。
而蒋家立足的根本从来不是权势,不是财富,正是信誉。
不用等画彻底毁掉,名声先一步烂掉,后续合作、信任、积攒了六代的口碑,很大可能在一夕之间崩塌。
蒋廷安手里紧攥着手机,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能打给谁。
他的通讯录里全是赛车圈的朋友、酒吧认识的富二代、一起玩越野的兄弟。
在这种需要调集资源的时刻,这些人脉…… 像空气一样,根本抓不住。
这是第一次,他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了无能为力。
10:50。
蒋诚收到祁丰的电话:“祁老,是我,蒋诚。”
电话那头是祁钰的祖父、祁家现任家主,也是与蒋诚父亲相交半世纪的老前辈。
蒋诚的语气里带着疲惫,尊敬,还有……惭愧。
“情况我听说了。”祁老爷子的声音苍老而缓慢,“绢本结晶,含硫化合物,时间窗口很紧,而且我听说,不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