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这个名字，元凌周身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戾气，竟难得地柔和了一瞬。
那是一种俞甘鹿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怀念，像是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终于摸到了一点光。
“他也是从现代穿来的，而且比朕早了好几年。”
“刚遇见他的时候，朕还顶着一副痴傻的皮囊，是他悄悄收留了朕，一点点教朕认字，教朕说话，教朕藏起锋芒，教朕如何在这座吃人的皇宫里活下去。”
“他从不会在外人面前显露半分异常，更不会随便对人提起现代的一切，谨慎得近乎苛刻。只有在四下无人、绝对安全的时候，他才会与朕说几句来自故土的话，彼此慰藉。”
“他教朕隐忍，教朕观察人心，教朕如何在皇子争斗中装疯卖傻、保全性命。也是在他的指点下，朕才慢慢从一个人人可欺的痴傻皇子，变得沉稳、内敛、懂得算计人心，一点点在宫中站稳脚跟，有了自己的王府，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废物。”
“那时候，朕天天往他那间又破又小的院子里跑。没有皇子身份，没有提防算计，没有冷眼嘲笑。我们就坐在小板凳上，喝着最劣的酒，啃着干硬的饼，安安静静地待着。”
“那是朕这辈子，最快活、最安心、最像人的一段日子。”
“朕那时候真的以为，他是朕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兄弟，唯一能拼了命护着朕的人。”
说到这里，元凌的声音骤然一冷，刚刚那点微弱的暖意，瞬间被滔天的恨意撕碎。
他猛地转过身，眼神猩红，死死盯着瘫在地上的俞甘鹿，像是要把多年的怨毒一股脑全喷出来。
“可朕错了！大错特错！”
“朕在李为民的帮助下慢慢收敛痴气，变得沉稳懂事，可这份变化，却让太子察觉到了威胁。他开始把朕当成眼中钉、肉中刺，派人暗杀朕，在饭菜里下毒，在先帝面前污蔑朕，联合其他皇子一起往死里逼朕！”
“朕走投无路，除了往上爬，没有第二条路能活！”
“也是在那段时间，朕发现了李为民最大的秘密——他会造许多我们那个时代的东西，精巧的机械、省力的工具、威力惊人的器物，还有那些密密麻麻、旁人根本看不懂的图纸。朕时常去他那里打下手，亲眼见过那些发明的威力，清楚那是足以撼动江山、改写战局的东西。”
“朕放下所有尊严，跑去找李为民，求他帮朕。朕知道，只要他愿意将那些发明、那些图纸交给朕，朕便能在夺嫡之争中立于不败之地，便能活下去，便能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可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元凌笑得凄厉，声音都在发抖。
“他说——我来自一个人人平等、没有帝王专制的世道，我做这些发明，是为了让百姓过得更好，不是为了帮你争权夺利、残害手足、谋夺皇位。你想要的是权力，是天下，可我想要的是安稳，是苍生，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说朕的心思脏了。”
“说他绝不会助纣为虐。”
俞甘鹿缩在地上，浑身冰凉。
她听懂了。
一个是从泥里爬出来、只想活下去、只想不再被欺负的底层打工人。
一个是心怀理想、坚守现代平等理念、不愿用知识沾染鲜血的理想主义者。
从一开始，他们就注定，走不到一起。
元凌喘着气，眼底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他站着说话不腰疼！他是平头百姓，无牵无挂，当然可以清高，可以理想，可以说不喜欢权力！”
“可朕呢？”
“朕是宫女所生、母早亡、无依无靠的傻子王爷！朕不抢，不夺，不杀人，不夺权，朕就会死！会死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明明是朕唯一的同类，唯一能救朕的人，可他却眼睁睁看着朕去死！”
“从那天起，朕就明白了。这世上，谁都靠不住，只有权力，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刀，才是真的。”
“朕靠着李为民教给朕的心术，靠着多年装疯卖傻的隐忍，暗中拉拢势力，抓住太子把柄，设下巫蛊之局，反手将他一军，把他从储君之位狠狠拽下来，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朕，一步步，踩着血，踩着泪，踩着所有欺辱过朕的人，爬上了皇位。”
“朕成了天下最尊贵的人。再也没有人敢骂朕傻子，再也没有人敢克扣朕的炭火，再也没有人敢把酒泼在朕身上，再也没有人敢逼朕像狗一样擦地。”
“可李为民，却成了朕最大的隐患。”
他缓缓走近，脚步轻得像死神。
“他手里握有足以颠覆江山的发明与图纸，他有知识，有能力，有民心，更有与朕截然不同的信念。他不肯效忠朕，不肯把东西交给朕，那他就只能是朕的敌人。”
“朕给过他机会。
朕亲自去找他，跟他说，只要交出所有图纸、所有发明，朕可以饶他不死，给他荣华富贵，让他一世安稳。”
“可他呢？”
元凌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不仅断然拒绝，还当着朕的面，把朕骂得狗血淋头。他说朕残暴嗜杀，说朕自私自利，说这些发明落在朕手里，只会让天下生灵涂炭，只会让更多人家破人亡。”
“他说——我就是死，也不会帮你。”
“很好。”
“那就死。”
俞甘鹿心脏猛地一缩。
“朕杀了他。
亲手，让他再也开不了口。”
“可朕虽然也是穿越而来，却只是个工地出身的粗人，大字不识几个，根本看不懂他那些图纸，更不懂那些发明的原理与制造之法。他一死，那些技艺便成了谜。”
“可朕不甘心。”
“朕杀了他之后，下令将所有与他亲近、接触过他技艺、知晓他秘密的人，一个不留，斩草除根。”
原来苏家就是这么没的…
俞甘鹿原本想着若是裴怀安还有一些别样的谋划，可幕后黑手是元凌，不过就是一句话…
就足以让苏家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