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带半个随从,就这么一个人,慢悠悠地踏入这座偏僻冷清的偏殿。
殿内只点着几盏安神的灯,光线昏沉,将他那身明黄色龙袍衬得愈发威严逼人。
他步履从容,姿态闲适,仿佛只是寻常入夜之后,过来赏月吹风、暂歇片刻一般。
可那双眼睛,却深不见底,寒潭一般,望不见底,摸不透心思。
俞甘鹿只觉得浑身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僵。
手脚冰凉,四肢发麻,牙齿控制不住地轻轻打颤,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她想立刻跪地行礼,想颤抖着开口问安,想脱口而出求皇上饶命。
可身体僵硬得像一块被冻住的石头,一动不能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皇上?
竟然是皇上?!
竟然是皇上亲自派人,在中秋宫宴、在戒备森严的皇宫里,把她绑走的?!
为什么?!
她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戏班老板,守着一座小小的流光戏院,安分唱戏,老实挣钱,不惹权贵,不沾朝堂,不结私党,更没有半分谋逆之心、作乱之举。
她自认从未做过任何违法乱纪、伤天害理的事情,更没有半点地方,能得罪这位高高在上、九五之尊的大靖天子。
皇上是闲得慌吗?
放着好好的中秋宫宴不参加,放着满朝文武、后宫妃嫔不管,偏偏要派人,在这么重要的场合,秘密绑架她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老百姓?
荒谬!
太荒谬了!
这简直是她两辈子加起来,听过最离谱、最不可思议、最让人崩溃的事情。
元凌就坐在殿中主位之上,安安静静,一言不发,目光沉沉地看着瘫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的俞甘鹿。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自上而下,缓缓地、一遍一遍地打量着她。
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失踪多年、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又像是在凝视一个阔别已久、却又面目全非的故人。
偏殿之内,一片死寂。
静得只剩下檀香缓慢燃烧的细微声响,还有俞甘鹿急促、颤抖、几乎要断掉的呼吸声。
压抑、沉重、窒息,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死死压在她心口,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逼疯。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俞甘鹿以为自己快要窒息而亡,皇上那低沉悦耳、自带帝王磁性的声音,才终于缓缓响起。
语气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可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狠狠砸在俞甘鹿心上,让她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俞甘鹿,不必害怕。”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朕今日抓你过来,没有杀你的意思。”
“上次让裴怀安去请你,没能请动。朕只好,亲自出手,出此下策。”
俞甘鹿在心里当场炸了。
请?
这叫请?!
谁家请人是派杀手闯戏院、打砸店铺、持刀威胁、差点当场把人杀掉?!
那架势,那手段,那杀气,她还以为是自己仇家找上门,要直接把她灭口呢!
结果到皇上嘴里,轻飘飘一句,只是“请”?!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抖得不成样子,好不容易才从紧绷的喉咙里,挤出几句破碎沙哑的话。“圣、圣上……不、不……皇上……民女何罪之有?您……您为什么要派人抓我……”
元凌看着她吓得魂飞魄散、满眼惊恐、几乎要哭出来的模样,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极浅的笑意。
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怜惜,只有刺骨的寒意,和一丝居高临下的嘲弄。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没有解释半句,只是静静看着她,轻轻开口,抛出了一句,足以让俞甘鹿原地魂飞魄散、彻底崩溃的话。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对不对?”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惊雷,毫无预兆,狠狠劈在俞甘鹿的天灵盖上!
是他?
难道她之前所有猜测,所有防备,所有布局,所有自以为聪明的算计,全错了!
她一直以为,幕后黑手是裴怀安,是那个权倾朝野、阴狠狡诈、杀人不眨眼的死太监。
她甚至还在心里疯狂吐槽,反派穿成谁不好,偏偏穿成一个太监,也太拉胯、太没排面了!
结果万万没有想到。
真正藏在最深处、最隐蔽、最无人怀疑、手握天下生杀大权、操控一切的终极BOSS。
不是裴怀安,不是任何权臣,不是任何外戚。
而是——当今圣上,元凌!
是这位坐拥万里江山、执掌天下权柄、一言定人生死的大靖皇帝!
俞甘鹿一瞬间,只觉得自己之前脑补的那些智斗、布局、反击,全都弱爆了,幼稚到可笑。
早知道真正的对手,是九五之尊的皇帝,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这么头铁、这么莽撞、这么不顾一切地往上冲啊!
她瞳孔骤然收缩,瞪得滚圆,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没有半分人气。
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狠狠劈中,僵在原地,彻底不会动,不会思考,不会反应。
极致的恐惧,如同滔天巨浪,疯狂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
比刚才被黑衣人突然捂住嘴、强行绑架的时候,还要绝望,还要崩溃,还要无助。
元凌将她所有细微反应尽收眼底,眼神微微一动,心中已然有了百分百的答案。
他慢慢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衣角,在地面轻轻扫过,不带一丝声响。
一步,一步,一步,缓缓朝着俞甘鹿走近。
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一股无形的、窒息的帝王压迫感,将她团团围住,牢牢锁死,连一丝喘息的空隙都不留给她。
他在俞甘鹿面前停下,微微俯身,轻轻蹲下身。
视线与她平齐,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俯视。
那双一贯冰冷威严、深不可测的眼眸里,帝王的凌厉与压迫缓缓褪去,慢慢浮现出一丝极其复杂、极其遥远、极其晦涩的怀念。
那是不属于这个时代、不属于这座皇宫、不属于九五之尊的情绪。
那是只属于另一个世界,只属于异世孤魂,只属于漂泊灵魂的共鸣与怅然。
“不用怕。”
他声音放得更轻,更缓,带着一丝极其难得的真诚,“朕不杀你。”
“因为——朕和你一样,也是从现代穿过来的。”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最后一根稻草,狠狠压垮了俞甘鹿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她整个人彻底软倒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脑子一片空白,彻底懵了。
无数念头疯狂在脑海里炸开,乱成一锅沸腾的粥,几乎要让她当场崩溃大哭。
她的猜测,成真了!
皇上,真的是穿越者,还是,最大的那个反派!
所有疑惑,所有不合理,所有诡异,所有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在这一瞬间,全部通畅,全部解开,全部有了答案!
俞甘鹿僵在原地,心脏狂跳,眼前一阵阵发黑,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那裴怀安不过是皇上推到台前,用来挡刀、用来做事、用来背骂名的一把刀,一条听话的狗而已。
苏家当年满门蒙冤、一夜倾覆不过是皇上为了稳固皇权、掩盖秘密、扫清障碍,随手抹去的一颗棋子,一段不值一提的过往。
李为民被残忍杀害、死无对证不过是皇上为了独占超前技艺、为了杜绝一切隐患、为了永绝后患,狠心除掉的一个旧友、一个威胁。
流光戏院被砸、他们被追杀、一路步步紧逼、险象环生……
全都是这位九五之尊,在深宫高位之上,轻轻动一根手指,就布下的局。
她之前还天真地以为,只要找到证据,只要扳倒裴怀安,就能为苏家昭雪,为李为民报仇,就能安稳度日,就能带着娘亲平平安安活下去。
可直到此刻,她才彻底清醒,彻底明白。
她们要对抗的,从来不是一个太监,不是一个权臣,不是一股朝堂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