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没亮透,天边只翻出一点点鱼肚白,连打鸣的公鸡都还在窝里赖床,流光戏院的后院就已经悄悄忙活起来了。
俞甘鹿这人向来做事稳妥,讲究谋定而后动,更何况这回是要去永宁侯府门口搞这么大一出“血衣哭门”名场面,半分差错都出不得。
她干脆提前半个时辰就把院里所有下人、杂役、戏班子的小徒弟全都打发得远远的,美其名曰“今日有秘事安排,闲人一律不得靠近后院半步,违者扣半月月钱”。
吓得众人一溜烟全跑没了影,连个敢扒着墙角偷听的都没有。
偌大的后院瞬间清净下来,只剩下俞甘鹿和白韵宁两个人,安安静静待在梳妆房里。
俞甘鹿往桌边一坐,撸起袖子,活像个准备上戏台扮苦情角儿的资深妆娘,架势摆得十足十。
白韵宁本来就心思细,又惦记着弟弟白韵轩,此刻坐在铜镜前,小手紧紧攥着裙摆,紧张得指尖都泛白,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俞甘鹿,活像只即将被送上战场的小兔子,又慌又怕,却又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坚定。
“俞姑娘……我、我这样子,真的能行吗?”
白韵宁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侯府那边守卫森严,父亲他……他会不会根本不见我,反而让人把我拖走打死?”
俞甘鹿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力道温柔又让人安心,脸上挂着一副胸有成竹的淡定笑容,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儿个咱们去街上买两斤蜜饯”一样简单:“放一百个心,把你那颗悬在半空的小心肝踏踏实实揣回肚子里。”
“你也不看看现在是啥时候?全京城的老百姓都扒着墙头盯着永宁侯府呢,上到朝堂大官,下到卖菜小贩,谁不知道侯府逼得嫡女流落街头、差点丧命?”
“柳姨娘那个毒妇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你动手,更别说把你拖走打死了。她要是真敢这么干,不用咱们动手,京城百姓的唾沫星子能直接把侯府的朱漆大门给淹了,她那点早就碎成渣的名声,能彻底踩进泥里,八辈子都翻不了身。”
白韵宁被她这番话逗得稍稍放松了些,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了下来,可眼底的担忧还是没完全散去。
俞甘鹿见状,也不再多废话,直接拿起梳妆台上的铅粉、黛石、胭脂膏子,开始动手给白韵宁改头换面。
她先是取来一盒最暗沉的铅粉,这玩意儿可不是平日里贵女们用来提亮肤色的好东西,颜色灰扑扑的,往脸上一扑,瞬间就能把人衬得面黄肌瘦、病气缠身。
俞甘鹿手法娴熟,一层层细细扑在白韵宁的脸颊、额头、脖颈上,把这些日子养出来的一点点血色遮得严严实实,愣是把一个渐渐恢复气色的姑娘,变成了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的久病之人。
紧接着,她又拿起黛石,在白韵宁的眼窝下重重描了两圈,画出一圈浓重到吓人的青黑,再用指尖轻轻晕开,看上去就像是连续数月不眠不休、被病痛和折磨掏空了身子,连眼神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绝望。
妆容搞定,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行头。
俞甘鹿从身后的木箱里取出一件早已准备好的素色布裙,料子粗糙得很,是京城最下等的布坊才能买到的残次品,跟白韵宁往日在侯府穿的绫罗绸缎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这件布裙上布满了“血迹”!
俞甘鹿前几日特意托人买来朱砂和苏木汁,关起门来反复浸染、晕染,调出来的颜色跟真血一模一样,有干涸发黑的旧痕,也有鲜红刺眼的新渍。
从心口的位置一直蔓延到裙摆,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下意识觉得这人是从刀山火海里爬出来的。
她又拿起一把小剪刀,咔嚓咔嚓在裙摆、袖口、肩膀处细细剪出好几个破口,边缘扯得毛毛糙糙,露出白韵宁手臂上那些早年被柳姨娘苛待留下的浅疤。
俞甘鹿还嫌不够逼真,又用一点点胭脂膏子,在旧疤上轻轻描了描,让疤痕看上去更明显、更狰狞,每一道痕迹都在无声诉说着这位侯府嫡女在府中遭受的非人折磨,看得人心里发酸。
一切收拾妥当,白韵宁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的铜镜。
镜子里的人,哪里还有半分昔日侯府嫡女的端庄温婉?
面色惨白如纸,唇无半点血色,眼窝深陷,乌青浓重,一身破破烂烂的染血长裙,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整个人透着一股死里逃生、受尽磋磨的凄楚与绝望。
白韵宁看着看着,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
俞甘鹿眼疾手快,赶紧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压低声音,语气严肃又认真:“哎哎哎,打住!眼泪可不能现在掉,咱们这妆好不容易画得这么逼真,一流泪就花了,前功尽弃!听我的,眼泪留到侯府门口再流,留到全京城百姓都看着你的时候再流。”
“你记住,今日你不是在流光戏院养伤的白韵宁,是被侯府抛弃、差点被害死、流落街头、无家可归的可怜嫡女,你要弱,要惨,要可怜,要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心疼你,都忍不住骂侯府狼心狗肺。”
白韵宁吸了吸鼻子,用力点点头,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异常坚定:“我记住了,俞姑娘,我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