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漾之一回到丞相府,周身的低气压便吓得下人们大气都不敢喘。
平日里最受宠的小厮捧着热茶上前,刚开口唤了声“公子”,就被他挥袖扫落在地。
青瓷茶杯碎裂的脆响里,少年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满心的委屈、难堪、不甘混在一起,堵得他胸口发闷。
“都滚出去,谁也不准进来!”
房门被狠狠甩上,隔绝了所有声响。
谢漾之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屋中,指尖攥得发白,越想越憋屈。
他是丞相府二公子,容貌家世皆是顶尖,从小到大,围着他转的人不知凡几,谁不是对他倾心相待、百般讨好?
他从未主动对谁这般上心,从未这般频繁地往一个地方跑,更从未这般放下身段去留意一个人的喜怒哀乐。
凭什么?
凭什么俞甘鹿偏偏就不喜欢他?
他哪里不好了?
她眼里就只有那间破戏院、只有白花花的银子,连半分位置都不肯留给他。
先前那些自作多情的揣测、那些暗自笃定的心思,此刻回想起来,只觉得荒唐又可笑。
是他自己一头栽进去,是他自己脑补了一场又一场,是他丢人现眼。
谢漾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心头又酸又涩。
可气过、恼过、难堪过后,那份悸动却半点没消,反而愈发清晰。
他是真的喜欢上她了。
喜欢她泼辣又务实的样子,喜欢她为了生计拼命的模样,喜欢她眼里有光、心里有底,从不刻意讨好谁。
她不喜欢他又如何?
他喜欢她,就够了。
少年深吸一口气,眼底的阴霾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不服输的韧劲。
不过是被拒绝一次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谢漾之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大男人家,岂能因为这点挫折就缩头退缩?
她现在不喜欢他没关系。
他可以慢慢靠近,慢慢让她看见他。
总有一天,她眼里不会只有银子和戏院,还会有他谢漾之。
转眼,便到了接下沈青这单生意的第三天。
天刚蒙蒙亮,外头还飘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朱雀大街上的摊贩都还没出摊,流光戏院的门就被人“咚咚咚”地敲得急促又小心。
俞甘鹿正蜷在后院小土炕上睡得死死的。
这几天连轴转,接单、排戏、照看院里一大家子,她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被吵醒的瞬间,起床气“噌”地就冒了上来。
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鸟窝头,揉着惺忪睡眼,趿着破布鞋,磨磨蹭蹭地去开门,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沈青那日的书生。
少年穿着洗得发白、却浆得干干净净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脑门上。
一张清秀的脸涨得通红,胸口一鼓一鼓的,明显是一路从城南跑过来,气都没喘匀。
他双手紧紧攥着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蓝布包袱,指节都发白了,一看见俞甘鹿,赶紧躬身行礼。
“俞姑娘,对不住,是我来早了,吵到你睡觉了。”
沈青喘着气,声音都在抖,双手把包袱捧到她面前,眼神又局促又紧张。
“我娘知道你要来,特意把给未来媳妇预备的衣裳拿出来了,说是给你当见面礼……还有七十文钱,之前说好的五十文加二十文车马费,尾款都在这儿,一文不少。”
俞甘鹿的睡意一下子醒了大半,伸手接过那个小小的蓝布包袱,摸上去软软的,还带着点晒过太阳的味道。
她随手打开一看,里面叠着一身淡青色的棉麻襦裙,料子不算好,就是普通人家的粗布,可针脚缝得又细又密,连领口角落都悄悄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看着朴素,却特别用心。
旁边放着一小串用红绳串好的铜板,沉甸甸的,一文都没少。
俞甘鹿心里轻轻暖了一下。
在现代见多了虚情假意,穿越过来又一路自己打拼,这么朴素又实在的心意,倒是难得。
她把铜板麻利地揣进怀里的小布囊,拎着包袱转身往里走,回头对还站在门口手足无措的沈青扬了扬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