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漾之原本漫不经心，可目光一落，便落在了那个站在人群中央、格外惹眼的身影上。
一时竟忘了身旁友人的交谈，就这么安静立在窗边，将楼下发生的一切，尽数收在了眼底。
他望着她在一片流言蜚语里卖力吆喝、拼命揽客，看着她被人指指点点也不肯退后半步，心口一点点化成了难言的软意。
他看得再明白不过。
她哪里是喜欢这般抛头露面、辛苦谋生，不过是碍于门第悬殊，怕自己配不上他，才拼了命地努力、咬牙撑着，只想凭自己变得足够优秀，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站到他身边。
这般倔强又认真的模样，又傻，又让他心头发烫。
既然她有心靠近，他便愿意等。
既然她要守着这间小小的戏院，他便替她挡去所有风雨。
她是他认定的人，他自然要护她周全，帮她少受一点苦，少受一点委屈。
在他的心里对俞甘鹿更认可了。
俞甘鹿所有的别具一格，在他心里那都是勾引！是对他变相的勾引！
他放下茶杯，理了理衣袍，缓缓起身下楼。
这是他第一次，真心实意这么想靠近一个人。
可他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街对面俞甘鹿又中气十足地补了一句：“各位尽管放心！我俞甘鹿只认银子，不搞私情，演戏归演戏，绝对不会看上任何人！”
谢漾之：“……………………”
戏院门口，俞甘鹿已经喊得口干舌燥，嗓子都快冒烟了。
但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她一顿疯狂吆喝、直白到离谱的告示轰炸下，终于有第一个客户，缩头缩脑从人群里钻出来了。
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书生，青布长衫洗得发白，看着老实巴交，脸红得跟番茄似的，双手死死攥着衣角。
一看就是被家里催婚催到走投无路，实在没辙才硬着头皮上来。
书生盯着告示看了三遍，又偷偷瞄了眼俞甘鹿，声音细得跟蚊子叫：“姑、姑娘……你真能扮演未婚妻，应付家里催婚吗？不会、不会穿帮吧？”
俞甘鹿眼睛“唰”一下亮成两盏大灯泡，立刻收起女汉子架势，换上金牌销售式热情微笑，上前一步拍着胸脯保证：“那必须真的！公子你放一百个心！我俞甘鹿演技杠杠的，扮大家闺秀那是以假乱真，哄长辈一套接一套，绝对不穿帮、不添乱，保准让你顺利过关！”
书生有点心疼钱，小声问：“那……那贵不贵啊？我没多少银子……”
“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俞甘鹿张口就来，“扮演未婚妻，五十文一次，上门再加二十文车马费，一共七十文。先付二十文定金，完事再补尾款，绝不坑人！”
书生摸出怀里捂热的铜板，肉疼得抽抽，可一想到家里天天催婚的样子，一咬牙一跺脚：“好！我雇你！三日后我来接你！”
“成交！”
俞甘鹿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接过那二十文，跟捧着金山似的小心翼翼揣好。
第一单，拿下！
就在这时，一道清润肆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
谢漾之不知何时已踱到她身后，目光落在她攥着铜板、指尖都微微发红的手上，眉梢轻轻一皱，语气带点少年人的别扭强势，又藏着掩不住的护短：“你至于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小爷又没说不认你。”
他哼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傲气：“我家那些人，有小爷在，谁敢多嘴？你的心意，小爷早就看明白了。用不着你这么拼，更不用你委屈自己来配我。”
他满心都是：她这么死撑，全是为了能站到他身边，傻得让他心口发躁。
俞甘鹿望着他这般笃定的模样，脑海里猛地闪过这几日他种种反常的举动，心头骤然一跳，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他该不会是从头到尾，都误以为她喜欢他吧？
一念及此，俞甘鹿脸上的笑容一僵，连忙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客气又坚定，明明白白婉拒：“谢公子，你真的误会大了。我忙着营生，只是为了养活戏院，从没有半分旁的心思，更不敢高攀。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还请公子别再多想。”
谢漾之脸上那点笃定瞬间僵住，少年眉眼一下子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没处撒的委屈与不服气。
“误会？”他往前半步，声音都低了几分，带着炸毛的火气，“小爷哪里误会了？你这般受旁人指点还要拼命挣出一番事业，不就是想做出些样子，好配得上我？”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配得上你？”俞甘鹿也被他这离谱的脑补弄得又气又笑，索性一次性说清楚，“谢公子，你身份尊贵、容貌出众，自然有人前赴后继地喜欢你，但那个人真的不是我。”
“我开戏院、接生意、拼尽全力，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我这一院子的伙计，为了手里有银子心里不慌。”
她抬眼望他，认真得没有半分闪躲，“我对你，自始至终只有一句：多谢关照，再无其他。”
“再无其他？”谢漾之猛地提高声音，少年人被戳破心思的难堪全变成了火气，
“那你前几日为何要给我送点心？为何总偷偷看我？为何次次见我都神色不自然？你以为小爷是闲得慌，才天天往你这儿跑？”
“送点心是我心虚！看你是我怕你！”
俞甘鹿也不退让，声音清亮，“上次我不小心把你的衣服撕烂了，我是怕你抓着我赔天价衣裳！我从头到尾躲你都来不及，哪里有半分别的心思！谢漾之，你清醒一点！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在胡思乱想！”
这一句“胡思乱想”，狠狠戳碎了他最后希望。
谢漾之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都微微发热，又倔又委屈，又凶又乱。
他盯着她，咬牙切齿，声音都发哑：“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喜欢小爷，小爷也不喜欢你！”
话音一落，他再没看她一眼，少年身形带着满身狼狈与火气，猛地转身，愤然离去。
风卷起他衣摆一角，脚步又快又重，像是在逃，又像是在跟谁赌气。
俞甘鹿望着那道决绝的背影愣了一瞬，很快回过神，转头对着围在戏院门口一脸好奇的顾客们摆了摆手，语气轻快自然：“哎，继续继续，一点小插曲而已，不耽误咱们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