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戏院自开张以来,俞甘鹿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写剧本、排身段、盯布景、算账目,恨不得一个人掰成八瓣用。
可她写的戏,全是现代才流行的宅斗、反转、打脸虐渣,题材大胆又新颖。
在这大靖王朝,百姓们听惯了才子佳人、神鬼因果,乍一见这么直白露骨的戏码,反倒觉得上不得台面,只敢偷偷议论,不敢光明正大进门来看。
日子一长,生意也就红火了那两日,便彻底冷了下来。
她不急不躁,也不抱怨。
不管是在现代还是在古代,她早明白一个道理,哭没用,怨没用,只有本事,能救命。
这日傍晚,戏院刚要上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俞甘鹿低头拨着算盘,只当是普通看客,头也没抬:“客官里边请,开业特惠,一文钱一位,新戏马上开演。”
没有回应。
只有一道沉静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未移开。
俞甘鹿指尖一顿,莫名觉得这气息有些熟悉。
她抬眼一看,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
来人正是谢漾之。
自打上次他出手赶跑泼皮,这人就像是认准了此地,隔三差五便要来坐一坐。
不吵不闹,不点酒水,只挑个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看向她。
谢漾之心里早已认定,俞甘鹿对他既有情意,两人之间又有这般微妙的火花,那她便是他的人。
既是他的人,他便理所应当护她周全,不让她受半分委屈,更不让任何人敢在她的戏院闹事、伤她分毫。
那眼神,温和、笃定,还带着几分“我一直在,我懂你”的了然。
俞甘鹿心累到不想解释。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维持着老板娘的体面,淡淡开口:“谢公子今日又来了。”
谢漾之缓步走到柜台前,目光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黑上,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天天守到这时候,不累?”
“谋生而已,累也得撑着。”俞甘鹿语气平淡,划清界限,“公子若是看戏,我让人给您留位置。”
她态度客气又疏离,明晃晃写着“请勿靠近、搞钱勿扰”。
可这话落在谢漾之耳中,却变了一层意思。
他满脑子只听见了那两句:公子看戏,我给留位置。
她这是特意为他留位置,是在盼着他常来。
他明白俞甘鹿的心意,他对她也是很有兴趣,但就是怕表现得太明显,吓着她。
怕靠得太近,她会为他痴迷,毕竟他们现在还没有什么呢,陷的太深反而不好。
更怕丞相府门第太高,她不敢靠近,要不然她也不会开戏院。
她肯定是怕丞相府门第太高,自己配不上,才不敢轻易上前。
不然她一个女子,何必这般拼命吃苦、咬牙开戏院?
不就是想凭着自己的本事站稳脚跟,让自己变得更优秀,才有底气站到他身边来吗。
所以谢漾之才次次只远观,不近身,安安静静做她最忠实的观众。
谢漾之唇角微扬,声音放轻:“不必特意留位。”
“我坐哪里,都能看见你。”
俞甘鹿:“……”
救命,又来了。
她假装没听懂那层暧昧,低头继续算账:“公子随意,我还要忙。”
这般明显的回避,落在谢漾之眼里,反倒成了害羞躲闪。
他望着她故作镇定的侧脸,眼底笑意愈深。
京中那些世家小姐,哪一个不是对他百般讨好、主动靠近?
唯有俞甘鹿,明明心里装着他、处处在意他,却偏要装作毫不在乎,一心想凭着自己做出一番成绩,才肯堂堂正正走到他身边。
这般倔强又认真的模样,反倒让他心头微微一暖。
倔强、认真、又拼命的样子,倒比京中所有娇柔女子,都要动人。
这时,外头路过两个妇人,挎着篮子路过戏院,凑在一起指指点点,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你听说没?这家流光戏院演的戏,可大胆了,都是些家长里短、争风吃醋的东西。”
“你看里头那女子,半点妇道都不讲,竟敢跟人斗来斗去,咱们女子本该以夫为纲、以夫为天,便是被夫君打骂了也该忍着,哪能像戏里那样报复回去?简直不成体统!”
“哎哟,那可看不得!咱们良家妇女进去,岂不是让人说三道四?”
“就是就是,太出格了,上不得台面,传出去名声都不好。”
“我看啊,开不了几天就得关门……”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堂内。
俞甘鹿指尖一顿,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脸上却只能强装镇定,心里一阵憋屈。
谢漾之原本还温和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只是淡淡抬眼,往门口方向扫了一眼。
那一眼没出声,却自带威压,冷得像淬了冰。
两个妇人话音戛然而止,抬头一撞进他的眼神,吓得脸都白了,慌慌张拉着对方快步走开,连回头都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