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晚,松城整整热闹了大半宿。
鞭炮声、礼花声炸得震天响,城市笼罩在灯火通明里,硝烟味直到天明都没有散去。
男人们通宵搓着麻将,哗啦哗啦的麻将声也一宿没断。女眷和孩子们挤在一铺大炕上,北方老家最地道的睡法——挤得热乎,凑合一宿。
梁晓亮这晚睡得不算踏实。
衣服脱不利索,大炕又硬又热,他就像一张饼被翻来覆去烙。可他早起还是格外精神,过年兴奋劲儿还在。
从大年初一开始,拜年就算正式开场了。
梁树山和王红英拎着两大箱东西——牛奶、啤酒,领着梁晓亮先往他二姨家去,姥姥在二姨家住着。
二姨夫在油田勘探院上班,住在油田家属院。
清一色崭新的六层红砖楼,一排排近百栋,院里人来人往,拜年的、卖货的、放炮的,比别处热闹许多,处处透着有钱体面。
“姥姥过年好,二姨二姨夫过年好。”
一进门,梁晓亮嘴特别甜,拜年一年一次,难得相见。
“哎,晓亮!长高了啊。来让姥姥看看。”
姥姥笑得合不拢嘴,伸手摸着梁晓亮的头,拉着他往屋里床上坐,从褥子下面掏出准备好的压岁钱。
二姨、二姨夫则和梁树山、王红英在客厅唠着家常,说工作、说子女;二姨的子女都在春城成了家,要等到初二才能赶回来。
中午就在二姨家吃饭,做的鱼、饺子,菜摆满一桌子。
三人还在二姨家洗了个澡——在老家也就只有油田才有条件装得起热水器,水电煤气全免费,福利待遇令多少人羡慕。
接下来,梁晓亮跟着爸妈开始了串亲戚的旅程。
大姨、姑奶、叔爷、舅舅、大姑、二姑、老叔……老家的近亲需要一家挨着一家串,送礼、拜年、吃饭、唠嗑,流水线似的一天几场。
足足跑到初四才算把这一大家子走动完,梁家在松城三代,枝繁叶茂、亲戚密,平时各自忙着,过年都盼着团聚。
行程到此,年节就算告一段落,初五一早的返程火车。
爷爷奶奶站在老家小院门口,望着他们一家三口,眼里全是舍不得,一直送到胡同口,还在不停叮嘱。
梁晓亮看着两位老人的身影越来越小,心里也酸酸的。
车票是二姑父托人提前买好的,有座。车厢里依旧是人挤人、包挨包,全是过年回家归途上的游子。
梁晓亮这几天累坏了,一坐下就眼皮打架,昏昏沉沉睡了一路。
一下车,梁树山忽然发现,最大包裹的底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小偷划开一个老大的洞。
万幸里面大多是衣物,只是老姑夫刚送的全新飞利浦电动刮胡刀,早已不见踪影。
那可是正经好东西,金贵的很,老梁心疼得直嘬牙花子,念叨了好半天。
终于回到自己的小家,此时师专家属区也是红红火火,家家户户都挂灯笼、贴对联,年味浓得很。
一比之下,他们家倒显得有点单调冷清。
元宵节的烟花余烬扫了三天,鹤城的街道,就渐渐换了光景。
清晨的雾气里,马车叮叮当当拉着卷成筒的被褥、装着粮食的编织袋;公交车载着背着大包的职工,怀里揣着印有海市招工的报纸;还有裹着军大衣的汉子,猜想着南方的繁华。
春运新的里程开始了,站台广播里反复播着加开临客的通知,车上的旅人挥着手,车下的老人攥着手,眼中是不舍,也是对“挣钱”的期盼。
这片黑土地上,越来越多的青壮年,开始把脚步迈向了远方。
梁晓亮对此一无所知,他又开始书桌前的学习了。
借来的高中旧书,已经被他画满了横线。书页边缘已经开卷,扉页上留着名字和乱七八糟的小画——这是学长从学时无聊的作品。
王红英端着搪瓷盆从厨房出来,看见梁晓亮弓着背坐在书桌前,屋里静悄悄的。她心里忽然一软,最近儿子稳当得有点不像他了。
“歇会眼睛。”她把盆放在暖气片上,里面是醒着的面团。“劳逸结合,出去玩会。”
梁晓亮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放笔,直到把这一题写完,才合上本子,伸了个懒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