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日 申正近酉
曹殊从千佛窟赶回,径直去了绿珠香铺。不巧今日绿珠香铺大门紧闭,并未营业。偌大一个西市,香料铺竟只此一家,无奈之下,他只得转往城东的东市。
东市紧邻东城门,规模较西市小了许多,自然也就没有西市那般热闹喧嚣。多是本地住户经营些粮油、农具等日常用品的铺子。他在市井间穿行,终于在街道尽头找到一间不起眼的香料铺。
店内摆了一张看上去有些年头的木制长架,架子上稀稀落落地放着几样香料,连个像样的香盒都没有,只用粗布袋子装着。
店主是一个面貌质朴的中年人,见曹殊衣着讲究,气度不凡,不去西市竟来光顾自己这简陋的小店,惊讶道:”客官想要点什么香?“
曹殊拿出那小半截香烛,”店主,可否帮忙看看,这支香烛里是否掺了香料?都是些什么香?“,店主接过,先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沉吟片刻,又将其点燃,借着升起的白烟又细细嗅鉴。
只见他眉头渐蹙,面露惊讶:”沉香的气味最明显,里面应掺了沉香….但还有一味….”,他迟疑片刻,”像是曼陀罗花….只是气味极淡,老夫不敢断定。“
”曼陀罗?“
”嗯,这种花有毒…闻久了可能会眩晕…..”,店主摇摇头,自觉得荒唐,怎会有人将这种毒物掺入香烛里,自嘲道:“也许是我年岁大了,鼻子不灵…..闻岔了也未可知!”
“密闭空间….眩晕???”,曹殊心头一紧,正欲告辞,又想起一事,“店主做香料生意多久了?”,店主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忆什么,半响才笑道:“年头可长了…..少说也有十多年了…..”
”看不出来,店主竟是个行家…..恕曹某眼拙…..”
店主不好意思笑笑,“什么行家不行家的…..讨生活罢了!”
曹殊的目光又落在店主脸上,“十多年的香料路,想必店主也是见多识广….”,他稍作停顿,假装随口一问,“不知这一路上,可否遇见过什么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店主不解,警惕地看着曹殊,反问:“郎君似乎有所指?”
曹殊笑笑,“比如号称专劫香料的香匪….能指挥狼群并于众多货物中精准找到装着香料的包裹…..”
店主闻后神色一松,会心一笑,“听倒是听过…..三个月前,老夫去伊州进货,家人死活拦着不让…说是有香匪劫道…….可有什么办法…..一家上下都指着这铺子生活,只能硬着头皮去伊州…..但这一来一回别说是香匪….就连小毛贼都未见过……”,店主言谈中还余有幸存的感慨,“依老夫拙见,哪里有什么神乎其神,专劫香料的匪徒?他怎么知道谁的箱子里香料,谁的箱子里是银器?”
”也是…..“,曹殊跟着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亮光。店主的话像一双手,拨开了面前的疑云。神乎其神的香匪,或许就像飞天奔月一样,就是一场事先安排好的戏。
夕阳西下,将街道上的人影拉得很长。苍穹白云,披红戴橘一齐向西边沉去。土黄色的城墙连同那面静垂的旧旗一齐沐浴在朱霞之下。
索昕今日光盯着郑月明在架阁库查账哪也没去,对于他这样闲不住的人来说简直像在上刑,尤其是面对郑月明和王元瑜夫妻二人,在他面前上演一副恭敬如宾、相亲相爱,更是如坐针毡。
所以一收到曹殊的信,立马冲出公廨翻身上马直奔临池坊的石记食店。暮色下,路旁的食店陆陆续续挑起灯笼。飞身下马后,还不忘轻拍马身,感叹一句:“还是在马背上舒坦……”
迎门的店伙计,热情招呼:“客官…..几位?”
后厨的伙计正在炙烤羊排,油脂滴入炭火滋啦作响,店伙计端着托盘来回穿梭于各桌之间。风尘仆仆的旅客大口扒拉着碗中的饽托,就着小碟腌菜。忙碌一天的人摇晃着杯中的葡萄酒,撕扯着流油的羊腿,处处是充满香料、肉香、酒香的烟火气。
索昕一脚踏进来,眼见这幅热腾的景象,身上的不适瞬间消散。见到曹殊后,边走过去边嚷嚷:“曹司马….下次这种活还是交给别人吧…..我这屁股都快坐出茧子了…..”
曹殊无奈摇头,浅抿一口酒。
索昕朝着伙计高声道:“伙计!来一份炙羊排,一只烤鸡…..一份毕罗….一份蒸饼….小碟腌菜….外加一壶酒…..”
“这么多….你吃的完?”
“难得你曹司马做东…….机会难得,岂能错过?”,索昕咧着嘴笑,尽管肤色微黑,一双眼睛却清清亮亮,透出少年般的鲜活生气。
“那….要不要再请胡姬跳支舞?”
“我看甚好!只要您肯花钱….我只管受用!”
曹殊瞥了他一眼,差点把杯子扔到他头上,“查账一事,郑氏可有什么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