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走过碎石堆时,恰巧一名工匠推着独轮车将不用的碎石垃圾倒在此处,他一眼就发现了那半截醒目的红烛,心中疑窦顿生,蹲下身拾起红烛。
赵都料这么细心、严苛的人断然不会将半截红烛浪费仍在垃圾里,于是他拾起红烛看了看又嗅了嗅,手中的蜡烛竟有股淡淡的清香不像别的蜡烛是蜡油味。这就更奇怪了,开窟干活用这种香烛是不是过于奢侈了?
关于飞天奔月的事曹殊又问了问其他工匠,虽然每个人都说的绘声绘色,但追根源头都是听别人说的并没有几个人是亲眼见到的,反而这些人描绘的飞天样貌都像是自己笔下的样子。
栈道上的脚步来来去去,可始终有一个脚步不远不近的跟着曹殊的脚步走走停停。已过正午,烈日炙烤着这片金黄的土地,洞窟内却成了天然的避暑地,脚边的河水静静的流淌,岸边的垂柳纹丝不动,没有一点风。
曹殊为了印证自己的想法又绕到山崖顶部,他始终认为飞天奔月是人为造成。只要是人为就必会留下痕迹,并且张神奴的话也印证了他的想法。
他顺着山崖一路探寻,果然在一处发现了端倪。地面留着有几道深深地拖拽的痕迹,从崖边一直延伸到下山的位置。被压过的杂草又断折的痕迹,看得出来拖拽的东西分量不轻。
崖顶杂草丛生,平日罕有人至。就算有人偶尔来此,多半也不会对这些痕迹多想。
当他专注于勘察时,山崖下方一个衣衫褴褛的农妇仰起头迎着阳光,似乎在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他思索片刻,忽然快步走向崖边,放眼望去除了山崖附近还有些许绿色的植被,远处尽是一片黄沙。曹殊的脑海里已经大致勾勒出飞天是如何从山崖顶飞出的,紧接着他飞奔下山来到河对面的柳树林,果然找到了像是被几处大力折断的痕迹。
曹殊忽然低声轻笑,心底竟有些佩服这个设计飞天脱壁的人,当然除了佩服还有些不寒而栗。他行至九层阁下,忽然转身对旁边的人说:“大娘,您跟了我一路,是有什么事?还是…..您也见到飞天了?”
阿龙浑浊的眼睛中闪过一丝亮光,“我看到了….就像壁画上画的一样…..飞了出去….….我还听到一声尖叫声….就像是地狱的魔鬼的尖叫声……”,随手她颤抖着从怀中掏出半截牛筋绳递到曹殊面前,“十年前,他们就是用这样的绳子捆住我儿….将他流放关外然后又勒死他!”,她的声音变得尖锐,充满了沧桑和恨意。
曹殊心中剧震,接过绳子。入手略微粗糙,但质地较新并不像她口中的十年之久。眼前的妇人,眼神时而坚定,时而飘忽,嘴里的话估计也是真假参半。
“您是从何处得到这半截牛筋绳的?”
“天上掉下来的…..”,农妇的双眼虔诚的望向苍穹,曹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除了青天白云和时而掠过的飞鸟,并无他物。
“天上?你刚不是说…..”
农妇不理会他,自顾喃喃道:“那晚飞天奔月….怜我儿冤屈无处可伸…..特意落下这半截绳子作为证据……”,话语虽越发离奇,却让曹殊心头蓦地一动。
他再度抬头望向崖顶,恰见一只鸟正朝山崖顶飞去,转瞬便消失于崖顶浓密的杂草间。
阿龙忽地抓住他的胳膊,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作势两腿一弯就要下跪,“司马….请司马为我做主啊!!!”
曹殊一怔,赶紧拉起农妇阿龙,“你儿子的事…..”
“他是被冤枉的,他是被人害的…..”,农妇的眼泪夺眶而出,“他们诬陷他是细作,走私朝廷禁品….将他流放关外….王氏趁机霸占我的地…..我儿是冤枉的….这绳子就是证据!“,随后她推开曹殊,反复念叨着:”我儿汜定成无罪….他是被冤枉的….他们都是被冤枉的…..“,她边说边望着那座高大的九层阁楼,眼眶盈满泪水。
曹殊没有再试图搀扶或者安慰,任由农妇发泄着心中的委屈。他站在原地,手中摩挲着牛筋绳,任随这声音一次一次的捶打着他的内心,眼前的人仿佛化身为郑月明也是这般控诉着郑福音遭遇的不公。
俄顷,待农妇哭声渐弱。他才开口,声音沉静有力,”大娘,这绳子我收下了,你儿子的案子,我会再查!“,农妇怔怔地看向他,僵硬的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
曹殊不再多言,将绳子塞入怀中,转身便走。农妇朝着九层阁楼的方向,慢慢跪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祈祷。
风过沙丘,卷起岸边垂柳。远处后的山坡上,一个头戴幂篱的人影,透过薄纱望着曹殊远去的方向,又瞥了眼仍在原地祈祷的农妇后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山后的小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