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 夜
曹殊笑了笑,把木匣子推到店主面前,又指了指康思明所在的雅间,说:“这里面的东西应该够结账了吧?”,店主小心打开木匣子瞥了眼,又“哐”地一声盖上,连声道:“何止是够了,还余出不少来…..客官不说清楚小的可不敢随便收!!”
“没什么…..”,曹殊又凑到店主旁耳语几句,店主立刻和容悦色,心领神会,忙道:“明白明白…..客官放心…小的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康公他们问起来就说是曹郎君请客结的账…..以后账都由曹郎君来结..….”,随后赶紧将木匣子塞进柜台下面,生怕晚一步就被别人发现。
木匣子内装的确实河西特产肉苁蓉,但店主眼尖一眼就瞥见了底下莹莹白玉的光泽。在胡家酒肆这等地方,见多了达官显贵的人情来往,装聋作哑才是长久之道。曹殊不过是略施小计用他们的礼结他们的账,从哪来的又回哪儿去罢了。
宋主簿和阴县丞离开后,屋内只剩下康思明和王严希两个人。康思明眉间升起一抹愁云,”据武县传来的消息,那位新来的司马可能是冲着安公来的..….自打黄德光发现了铸币一事,李、杨两相就闻着味儿,都想利用这个机会立功…..这个曹殊是圣上眼前的红人,忽然被贬到偏僻之地,不得不让人多想….”
“铸币炉不是在他们查到前就已经毁了吗??”,王严希不屑,那个铸币炉的事他也有所耳闻,能露出线索让人发现只能怪他们无能!
康思明捋了捋下颌的棕须:“杨相老奸巨猾,怂恿圣上两次召安公进京….都被安公托病拒绝了….要是光毁个铸币炉就能了事,杨相也就不会抓着安公不放了!!”
“之前送进去那么多宝贝,现在说查就查…..要不说圣心难测呢…..”,康思明端起杯子放在嘴边,若有所思地又放下了,“铸币炉已经没了…..西窟那边不能再出什么问题!否则…你王氏不仅成不了世族,还会先一步成为阶下囚!”,康思明意味深长的看向王严希。王严希捏着手中的杯子,指节发白,猛地仰头将喝下杯中的酒。
此时已近深夜,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轮孤月高悬,惨白的月光如水银倾泄在大街上,更添些许冷意。白日喧嚣的西市此时空空荡荡,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
不久,一片乌云遮住月亮,长长的阳关道变得漆黑,如同一条通向沙漠的长舌。曹殊独自往子城走去,没走几步身体忽然一顿,然后步伐开始蹒跚起来,仿佛不胜酒力。
就这样晃晃悠悠地拐进一个堆满杂物的暗巷,摸着黑一直向前走直到快走出巷子时,忽然摇晃着扑到对面的一个破缸跟前大声干呕了起来。就在他低头的瞬间,手下从缸边摸到一个小石子,“嗖”地一下弹到斜对面的那一排竹竿上。竹竿受力哗啦啦忽然倒下,跟了一路的黑影冲过凌乱拦路的竹竿时曹殊早已不见了身影。
“这条巷子只有一条路….看你能去哪?”,黑影笑道。
曹殊出了巷子后看到对面有一个酒摊还未打烊,刚坐下来就听见旁边几个喝的大醉的酒客嚷嚷着什么飞天奔月!
这时,这个酒客忽然摇晃着起身还意外蹭到了曹殊,一身酒气惹得曹殊眉头紧皱。只听同桌的人扯着懒洋洋地嗓子喊道:“阿大!你要去哪??还没喝完呢?”
“我…我..要去千佛窟….看飞天…奔月…..”,阿大满脸通红,一手指着月亮,“别人都看见了…..”,脚下一歪,扑通摔了一跤。
曹殊欲起身去扶,眼角余光又看到了那个鬼祟的身影,叹气:“又来…..”,只好起身离开。再无法装醉,只好加快脚步又拐进一个巷子然后接着阴影飞跃到墙上,顺着墙又走了不远,来到了一个客栈。
黑影如期而至,曹殊发现院中握着几只骆驼正在吃草,决定捉弄一下这个来路不详的跟踪者。曹殊先是弹出一个石子飞到草棚上弄出些声响,假装躲起来。趁着黑影靠近骆驼时,又飞出一个石子打到骆驼身上。
正在享受美食的骆驼受了惊,猛地甩头,将口中碾碎的杂草混着口水一同喷向了黑影。“啊!!他娘的!“黑影弹似的向后躲,”你闭嘴…..”
黑影看着身上的污渍,又嗅了一下胳膊,几欲作呕。忽然背后窸窸窣窣,猛地回头一看,曹殊身形挺立双手背在身后,站在月光下,衣袂飘动,眼角眉梢的幸灾乐祸之意还没完全退去,“你跟了我一路……是怕某有危险?特来护送?”
索昕既尴尬又恼羞,顾不上拂去身上的污渍,厉声道:“在下敦煌县尉索昕,看你形迹可疑遂跟踪查探…..”
“索昕?”,这个名字倒是有些熟悉,“噢….索昕…你是索大河的兄弟!”,曹殊上前两步,借着月光看清索昕的面容,与索大河倒是有几分相似。索大河是曹殊在拔谷驱赶戎族时同军过命的好兄弟,这次西行时在途中遇见押送军马的索大河还听他说起过索昕这个人。
“索大河可是没少在我面前夸赞你这个兄弟…..”
这话倒是让索昕有些不好意思。其实索大河也来信向其说过曹殊为人,所以在得知西沙州新上任的司马是曹殊时,索昕期待不已。所以想暗中观察一番这个曹殊是否像索大河说的那样,本来在看到曹殊和阴县丞等人一同赴宴后觉得他也不过如此,但又发现施计将阴县丞所赠之物巧妙地还了回去,又另眼相看。
索昕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在下县尉索昕….今后任凭司马调遣….“
深夜寂静,唯有驼铃声响。二人出客栈时,恰巧一辆马车经过,车夫拎着的灯笼上印着“王”字,许是听到动静,车内人掀开帘子向外张望。就在这一瞬间,所有的景物都退了色,唯有那女子的面容从曹殊的脑海中慢慢浮现出来,变得清晰。
五月十一 清晨 阴士圭案发当日
微风卷着沙山的细沙,掠过夯土的城垣,静悄悄的落在市署前攒动的人头上。市令李进将调整好的物价旬估表张贴出来,根据律法规定,市署需要每隔十天对市场商品的价格进行评估,并根据质量优劣分为上估、中估和下估,商户和百姓的交易不得超过规定的旬估价格。
张书吏瞅了眼市估表的价格泛起了嘀咕,这次番锦的上估价竟然只有七百文,与以相比少了不少。不过这也不是他这样的小吏考虑的事,一斗米才二十文,就算是七百文够多少人吃饭了。
”这….怎么突然少了这么多!!!”,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呼。果不其然旬估表一贴出就引起极大的轰动,不少胡商直呼亏本,“我刚跟绢商谈好的…这么低的价….这不是亏的连裤子都没得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