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村的秋意一日浓过一日，原本温和的风渐渐带上了刺骨的凉意，吹过枯黄的草叶，卷起满地萧瑟。昼夜温差渐大，体弱之人最是难熬，而温崇山的心，也随着这渐冷的天气，一点点沉到了谷底。

他最近总是心神不宁，坐立难安，连打铁时都频频失神，锤头好几次偏了方向。他娘亲的身子本就常年孱弱，不算硬朗，一入秋后便彻底垮了下来，一病不起，整日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咳嗽不止，连喝一口清水都费劲，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没有半分血色。

在这个女尊男卑的世界里，家中掌事做主、支撑门户的一向是女子，娘亲便是温崇山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是他最后的底气。如今娘亲骤然倒下，这个本就破旧狭小的家，瞬间没了主心骨，也没了半点烟火气，只剩下满室的冷清与绝望。

温崇山急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睁着眼等到天亮，眼底布满通红的血丝。他没有半分银钱积蓄，没有可以依靠的背景，更没有这个世界男子赖以立足的精细男红与娇柔模样，唯一会、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一身力气，一手打铁的活计。可在旁人眼里，他高大黝黑、粗手粗脚，不符合一切对“好男儿”的评判标准，是整个青溪村最不受欢迎、最被嫌弃的存在。

为了给娘亲凑钱治病，他咬碎了牙，在心里挣扎了无数遍，最终做出了这辈子最屈辱、最卑微的决定——去村里的大户人家卖身做长工，只要能换钱给娘亲治病，他什么苦都能吃，什么委屈都能受。

可他一连跑了村里好几户有头有脸的人家，每一次都被毫不留情地赶了出来。

“长得跟个铁塔似的，哪有半分男儿该有的娇柔样？我们可不敢要，看着就碍眼。”

“力气大又有什么用？男子就该安分守己待在家里，抛头露面在外奔波，像什么话！”

“快走开快走开，别挡在门口，看着就晦气。”

一句句冰冷刻薄的拒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在温崇山的心上，扎得他鲜血淋漓，连呼吸都带着疼。他呆呆地站在人家紧闭的院门外，垂着头，双手死死攥着紧绷的裙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眼眶通红一片，泪水在眼底打转，却连一句反驳、一句恳求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就是他的命。

生得不合世俗规矩，活得不合时宜，连想低头卖身救母，都连一个被人选择的资格都没有。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余晖洒在大地上，却暖不了他半分冰冷的心。温崇山漫无目的地走到村外的小河边，河水静静流淌，波光粼粼，清晰地映出他孤单落寞、狼狈不堪的身影。他缓缓蹲下身，将整张脸深深埋在膝盖里，高大挺拔的身躯缩成一团，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兽，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绝望与无助。

他什么都做不好。

什么都留不住。

连最想守护的人，都护不住。

“崇山。”

一道熟悉又温柔的声音，忽然从身后轻轻传来，像一束光，刺破了他眼前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