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溺在粘稠而温暖的梦境之海里。
四周是柔软的黑暗,让人安心,也让人无力挣脱。
某个声音穿透了层层阻碍,隐约传来……
带着法国乡下晚风特有的清爽,混杂着远处疏落的蛙鸣与溪流滑过卵石的泠泠声响,熨帖得不似人间。
“喂——笨蛋姐姐……”
尾音拖得长长的,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敷衍。
他晃着两条够不着地的小短腿,百无聊赖地哼唧。
“你说过要带me去捉萤火虫的
……骗人的吧?”
那声音里裹着青草被夜露浸润后的潮润气息,与记忆中那个冰冷,弥漫着消毒水与仪器嗡鸣的实验基地截然相反。
明明近得像贴在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仿佛都能拂过耳廓——
她挣扎着想动,想张口回应:“等……”
喉咙却像被蜜蜡封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无声的焦急在胸腔里闷烧。
视线也是一片模糊的暖金色光晕。
她努力想凑近,想看清那个说话的孩子。
朦胧中,只能捕捉到一个矮小的轮廓,一头柔软蓬松、在晚风中轻晃的碧绿色头发。
他头上戴着一顶帽子,形状稚拙,一看就是手工缝制的、不太规整的苹果样子,针脚或许歪歪扭扭,却透着笨拙的暖意。
他的手好小好小,扒在篱笆上,指尖圆润。
可是,梦境陡然翻转。
暖金色的光晕、篱笆、蛙鸣、溪流声如同退潮般急速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停滞的宁静。
她看见自己躺在一个剔透的水晶棺里。
棺椁四周堆满了洁白无瑕的玫瑰花。
她身上穿着一件式样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裙摆如云般铺开。
而她的面容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眼紧闭,唇色淡得近乎透明,仿佛已然逝去。
而刚才那个小小的男孩,不知何时已经长成了身形清瘦的少年。
他站在棺前,碧绿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脸上戴着一副样式古怪的青蛙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带着漫不经心吐槽感的眼睛。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棺壁。
“笨蛋姐姐——你该醒来了吧?”
他的声音褪去了幼时的奶气,多了几分慵懒,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包裹着意识的浓稠黑暗。
“什么?”
沉溺在深海般梦境中,几乎要与那片冰冷的洁白同化的人,被这句清晰的呼唤猛地贯穿!
如同被一根无形的银线猝然拉扯,涣散的意识骤然收紧。
那声音打破了死亡的静寂,成了刺破永眠的尖针。
光与影疯狂旋转,碎裂。少年模糊的身影……一切都被一股强大的吸力撕扯、剥离!
“嗬——!”
肺部骤然吸入冰冷而浑浊的空气,带来刺痛的真实感。希谷初星猛地睁开了眼睛,瞳孔在瞬间剧烈收缩后,才艰难地适应了昏暗的光线。
心跳如擂鼓般在耳膜中轰响,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意识如同生锈的齿轮,艰难地啮合,带动感官重新运转。
首先袭来的是浑身散架般的酸痛,尤其是后背和肩膀,僵硬得像是被人当成沙袋摔打过。
紧接着是冰冷坚硬的触感水泥地面,硌着骨头。
希谷初星缓慢地转动脖颈,每一下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她环顾四周。
这里似乎是黑曜中学内部,一间废弃的教室。
窗户被木板钉死大半,漏进几缕惨淡的天光,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墙壁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水泥。角落里堆着破损的课桌椅残骸。
唯一还算完整的讲台斜倒在一边。
六道骸那家伙……真狠心啊。她在心里冷冷地咂舌,碧绿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压抑的火气。
随便就把人扔在这种地方,连张垫子都不给。这算什么?重温流浪汉的体验套餐吗?
“咳……咳咳……”
旁边传来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咳嗽声,打破了死寂。
希谷初星猛地循声望去,瞳孔微微一缩。
在她不远处,靠着斑驳墙壁坐着的,是云雀恭弥。
这位并盛町的风纪委员长,此刻的模样堪称狼狈。他身上那件标志性的黑色校服外套不知道扔哪去了。
里面的衬衫沾满了灰尘和干涸的暗色污迹。
脸上有明显的擦伤和淤青,嘴角还残留着一点血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臂和腿上,缠绕着看起来就很不专业的、浸出深色痕迹的布条,显然是仓促处理过的伤口。
“……你还好吗?云雀学长。” 希谷初星开口,声音因刚醒来和喉咙的干涩而有些低哑。
云雀恭弥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似乎确认了她的身份。
随即又漠然地移开,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
“…死不了。”
典型的云雀式回答。
希谷初星不再多问。她尝试活动,但动作缓慢而艰难,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机器重新启动。
每动一下,都感觉有看不见的锤子在敲打关节和肌肉。
啊……有点火大。
这股无名火与其说是对疼痛的恼怒,不如说是对现状、对那个始作俑者的极度不满。
她咬着牙,终于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拍了拍手上和衣服上的灰尘。
视线扫过自己同样沾满污迹,还蹭破了几处的便服。
又看了看靠墙而坐、明显伤势更重的云雀恭弥。
都怪六道骸那个混蛋凤梨头…… 她在心里又骂了一句。
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狼狈地睡过地板了。这家伙是帮她回忆“青春”吗?
回忆那些在横滨街头摸爬滚打、朝不保夕的日子?真是令人感动的馈赠啊。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叶,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得先搞清楚状况,评估处境,然后……想办法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的目光再次落向云雀恭弥,仔细审视他的伤势。
结合之前六道骸的幻术手段……
“云雀学长,” 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除了外伤,你是不是还中了别的什么……比如,药物,或者幻术的后遗症?”
云雀恭弥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闭了闭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
过了几秒,他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算是默认。
希谷初星心下了然。看来六道骸是用了组合拳,物理打击加上特殊手段,才把云雀恭弥逼到这种境地。
她走到被封死的窗户边,透过木板的缝隙往外看了看。
外面是荒芜的庭院和更远处的废墟建筑。
她退回房间中央,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她和云雀都被囚禁在这里,说明六道骸暂时没打算立刻杀掉他们,或者有别的打算。风太大概率也在附近。
沢田纲吉他们应该已经进入这片区域了,但这里显然被幻术或机关层层保护,找到这里需要时间,而且他们自己也可能陷入危险。
需要情报,需要恢复体力,需要……
或许可以尝试和这位高傲的委员长建立暂时的合作?
她转身,看向云雀恭弥。对方也正看着她,那双凤眸里虽然带着伤病的虚弱,但深处的战意和冷冽丝毫未减,仿佛只要还能动,就会继续战斗下去。
“看来,” 希谷初星习惯性想推眼镜,结果却摸了个空。
这人是强盗吗!!!眼镜都不给她留。
“我们暂时成了室友了,云雀学长。在有人来探监,或者我们找到办法越狱之前,最好先想办法别死在这里。”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另外,我个人建议,在能亲手揍那个凤梨头之前,最好先保留点体力。
毕竟,睡地板这种青春回忆,体验一次就够了。”
云雀恭弥尝试活动手指,眉头因牵动伤口而紧蹙,但眼神里的戾气并未减少分毫。
希谷初星则感觉身上的酸痛稍微适应了些,至少支撑身体行动不再那么艰难。
“走。” 云雀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他用手撑住墙壁,极为缓慢地试图站起。
希谷没有多言,只是同样站起身,默默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外面一片死寂,但这寂静本身就像陷阱。
就在云雀即将完全站直身体的刹那——
“啾。”
一声极其细微、清脆的鸟鸣打破了室内的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