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卡伦蹲在一条小溪边,看着自己的倒影。
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沙子。他的倒影在水面上晃来晃去,左眼灰白,右眼金色,像枚被磨亮的铜钱,可惜现在只剩一枚了。
他对着倒影眨了眨眼。
还行。至少右眼挺好看的。
左眼眶周围那圈银白色的纹路已经从皮肤表面沉下去了,变成一种更深的、嵌在真皮里的印记。他摸了摸,不疼,就是有点痒。
他把手伸进溪水里,撩了一把水,洗掉脸上干涸的血迹。水很凉,从指缝间漏下去,带着细碎的闪光。
然后他往后一倒,躺在石头上,四肢摊开,尤如一只被晒干的青蛙。
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偶尔有鸟飞过去,很小,在天上划一道看不见的弧线。
他不知道自己传送到哪儿了。当时脑子一片空白,下一秒就摔在了这片石头上。周围是山,是树,是一条不知道流向哪里的小溪。
卡伦把手臂盖在脸上。
跑了。
有够没出息的。
他推开诊所的门,看见杰森坐在夕阳里,那个人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他看见那双眼睛从“等他回来”变成“看见他的伤”,然后变成愤怒、担忧、某种他不敢认的东西。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他的手指就从门把手上滑下来了。
跑了。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弓起背,炸开毛,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太丢人了。
卡伦在石头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石头硌得他肋骨疼。
他在叠羽大陆杀过怪物,在哥谭打过□□,在太空里砍过紫薯精的手,献祭了一只眼睛,面不改色。然后他回到诊所,被人吼了一句,跑了。
传出去他不用混了。
他在手臂里闷笑了一声,肩膀抖了一下。
好。行。没事。
反正也没人知道。
对吧?
他翻过来,重新摊开四肢,盯着天上的云。事情是这样的:他喜欢杰森。这件事他在穿梭机上就想通了。没什么好挣扎的,喜欢一个人而已,又不是世界末日。
问题在于杰森不喜欢他。
好吧,不一定“不喜欢”,但大概率“不是那种喜欢”。杰森从来没给过他任何暗示——那些距离,那些沉默,也许只是杰森对朋友的方式。杰森对迪克也这样吗?对提姆也这样吗?对蝙蝠侠也这样吗?
卡伦想了想杰森对蝙蝠侠的态度,然后否定了这个对比。
有点太窒息了。
算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果他什么都不说,他们还能当朋友。杰森也许还能翻窗进诊所蹭茶喝,还能在深夜的安全屋里坐着不说话,还能把窗台上的东西排排坐,如果他说了,而杰森不是——
那就完蛋啦!哈哈。
卡伦盯着天上的云,觉得这个逻辑很完美。
他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
然后闭上。
然后睁开。
他怕自己再多站一秒,就会走进去,坐在他旁边,做一些没办法继续假装“只是朋友”的事情。
卡伦在石头上翻了个身。
喜欢一个人真的好麻烦。
他在叠羽大陆的时候不用想这些。那时候活着就行。
回来之后也不用想这些。开诊所,处理裂缝,对付小丑,截杀灭霸——他一直在忙,忙到没时间想。
现在灭霸解决了,裂缝在处理了,小丑死了,他终于闲下来了,然后脑子就开始不听话了。
他想起某个很有名的英国魔法学校。好像有一群学生能变成动物。叫什么来着?阿尼玛格斯。变成一只猫,蹲在墙头,假装自己是一只路过的野猫。
可以蹭蹭他的裤腿,可以蹲在他旁边看他喝茶,可以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用解释。
因为谁会逼迫一只小猫咪开口说人话呢?
天才般的想法,为什么不呢?
根据上次他变成黑豹杰森的反应来看,他还挺喜欢毛茸茸的不是吗?
卡伦盯着天上的云,认真思考了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炼金术能不能做到?应该可以。他在叠羽大陆见过有人把自己变成鸟,虽然变回来之后嗓子哑了三个月。但他不需要变回来,他只需要——
他在想什么。
卡伦闷笑了一声。
他在魔法世界待太久了,脑子真的坏了。
但那只猫的设想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赶不走。
蹲在墙头,假装自己是一只没见过世面的野猫。
杰森会发现的。他当然会发现。那双眼睛——一只金一只灰,整个哥谭找不出第二只这样的猫。他大概会站在窗台前面,盯着那只猫看三秒,然后说:“你在搞什么鬼?”
然后呢?然后卡伦就蹲在墙头,喵一声。
他不能说话。他是猫。猫不会说话。
杰森总不能逼一只猫开口吧。
卡伦躺在石头上,嘴角翘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太蠢了。真的太蠢了。
但他没有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走。
—-
5
诊所的窗台上,那枚贝壳被翻过来又翻回去,底面朝上放了三天,杰森今天早上又把它翻回来了。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翻那枚贝壳。只是每次经过窗台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去碰它。把它翻过来,再翻回去,像一个没有意义的仪式。
也许是因为它太小了,翻过去就看不见那点淡粉色,只剩一片光秃秃的白。他不喜欢那样。
卡伦三天没回消息。诊所的门没开过,窗台上的灰尘没人擦,诊台上的茶还放在那里,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杰森每天来看一次,每次站在门口,看着那杯茶,站一会儿,然后走。
第四天,他推开窗。
风灌进来,带着哥谭特有的潮气和灰尘味。窗台上那些东西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水晶球里的海鸥还在飞,小瓶子里的海浪还在拍。杰森把手撑在窗框上,探出头去,左右看了一眼。
巷子里没有人,只有几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眯着眼睛晒太阳。一只橘白的,一只灰的,一只黑的。
杰森缩回来。
然后他又探出去了。
那只黑猫蹲在墙头上,毛很短,在阳光下泛着缎子一样的光。
它比旁边那两只好看一点,蹲姿端正,像被人摆上去的。它的头微微偏着,两只眼睛一高一低地看着他。一只是金色的,亮得像是被谁擦过的铜器。一只是灰白色的,像被抽走了所有颜色。
杰森盯着那只猫。
那只猫盯着他。
巷子里的风吹过来,把窗台上的灰尘吹起来,在阳光里飘成一团金色的雾。那只猫的耳朵动了一下,胡须微微颤了颤,但它的眼睛没有眨。
杰森的手还搭在窗框上,表情一瞬间变得很复杂。
他好像要脱口而出什么话,然后又艰难的咽下去了。
“你在搞什么鬼?”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