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够了,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这些记忆也回避掉吧。
卡伦睁开右眼,盯着穿梭机的天花板。
银白色的金属板,上面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可能是上次任务留下的。他盯着那些划痕,试图让自己的脑子回到正轨。
但又有一个画面出现了。
杰森低头看他,眼睛被额发的阴影遮住了一半,剩下那一半里有很暗的光,那双蓝眼睛,像是黎明时刻的海面,又像是蓝调时分的天空。
这不对。
在战场上想一个人,这不对。
在生死关头想一个人,这不对。
在献祭了自己一只眼睛、差点死在太空里之后,回到穿梭机上,第一件事不是检查伤口、不是复盘战斗、不是思考灭霸的残余势力会不会报复——
而是在想一个人的睫毛。
这不对。
卡伦闭上右眼。
然后睁开。
然后闭上。
然后睁开。
他试图用这种愚蠢的方式让自己的脑子停下来,但它不停。那个画面像被按了循环播放,一遍一遍地过。
卡伦又烦躁起来。
他为什么要带那枚贝壳?一丁点用都没有,一丁点也没有!
卡伦把手伸进口袋,碰了碰它。
很小,贴着掌心,凉丝丝的。
卡伦突然又泄气了。
他在迈阿密的海边弯腰捡起它的时候,想的只是“杰森会不会喜欢”。他甚至没有想“为什么我要在乎杰森喜不喜欢”。他只是弯腰捡起来,擦掉上面的沙子,装进盒子,寄出去。
竟然像一只家养的什么小宠物一样。
把猎到的猎物叼回家,放在门口,等着那个人推门出来。
他自嘲了一下,在心里把自己比作一只猫。
卡伦盯着天花板上的划痕,沉默了很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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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穿梭机在降落。
窗外的橙红色越来越浓,浓得像有人把整罐颜料都倒在了天幕上。
钢铁侠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到家了。”
卡伦没动。
他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那片橙红色的光落在他膝盖上,落在他手上,落在那枚被他握在掌心的贝壳上。
他的脑子终于安静了。
安静的有点绝望了。
安静到只剩下一个念头,清晰得像刀刻在石头上。
他喜欢杰森。
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
不是“战友”的那种喜欢。
是“想碰他睫毛”的那种喜欢。
是“在战场上脑子里全是他的脸”的那种喜欢。
是“为了他捡一枚贝壳寄出去”的那种喜欢,尽管传送材料的价值要比那枚贝壳高得多。
卡伦盯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脑子里在经历一场小型地震。
他喜欢杰森。
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
怎么发生的?不知道。
为什么在太空里、在献祭了一只眼睛之后,才突然反应过来?不知道。
他活了二十多年——加上魔法世界那些年,可能更久——从来没喜欢过任何人。在叠羽大陆的时候,活下来是第一要务,没有时间想这些。回哥谭之后,开诊所、处理裂缝、对付小丑、截杀灭霸——他一直在忙。
忙到没有时间想自己为什么要把窗台上那些东西按颜色排成渐变。
等等。
把东西按颜色排成渐变的是杰森。不是他。
他把那些东西寄回去的时候只是随手塞在窗台上,是杰森把它们排成了渐变。
天哪,现在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吗?!
卡伦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来。
他试图用逻辑说服自己:
他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人。没有参照系,没有对比样本,没有判断标准。
也许他对杰森的感情只是“朋友”的加强版。也许是因为杰森是唯一一个和他共度过那么多时间的人。
也许只是感激。
也许只是习惯。
也许只是——
“你还不起?”
钢铁侠的声音从舱门方向传来。
卡伦睁开右眼。他发现自己已经在座位上坐了太久了。
“起了。”
他站起来,把贝壳塞进口袋,跟着钢铁侠往外走。
穿梭机的舱门打开。
哥谭的空气涌进来——潮湿的、带着河水腥气的、永远洗不掉的灰尘味。
卡伦深吸了一口。
夕阳的光穿过诊所的落地窗,把整个房间染成橙红色。
他站在门口,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色的边。左眼眶还在疼,右眼被夕阳刺得微微眯起。
但他竟然在这个时候看见杰森了,简直就是把他的诊所当成另一个安全屋。
救命,他才刚想明白一些不该想明白的事,这个时候他还不如不在。
杰森坐在那张专座上,脚搭着小茶几。手里没有茶——茶放在旁边的诊台上,已经凉了。他在看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那一排东西现在被他转移到诊所的窗台了。
小瓶子、水晶球、贝壳、彩色石头、枫叶、海鸥画,按颜色排成渐变,从深蓝到浅粉。夕阳的光照在上面,每一件都在发光,像被点亮的灯。
杰森坐在这排灯前面,看着门口。
卡伦看着他。
右眼看见的是橙红色的光、窗台上的渐变、那个人被夕阳镀上金边的轮廓。
左眼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灰白色的、像旧电视雪花屏一样的混沌。
尽管他如此清晰的感觉到,他现在只剩下了一半的视野,但却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好吧,没法反驳。
他喜欢杰森。
这件事像一个被证实的猜想,在他脑子里安安静静地落定了。这一刻他没有什么力气挣扎了,没有“我怎么会喜欢一个男人”的自我怀疑——他在魔法世界见过比这奇怪一万倍的事情。
他只是有点意外。
竟然是自己先开窍的?
又或者说,竟然是自己先发现自己喜欢杰森?
他以为会是杰森先发现的。杰森比他更擅长观察人,更擅长读懂那些没说出口的东西。但杰森什么都没说过。也许杰森根本没往那个方向想过。也许杰森只是把他当成一个“还算聊得来的朋友”。
也许杰森是直的。
卡伦的笑容在嘴角僵了一瞬。
对。杰森可能是直的。
他从来没问过。
杰森从来没提过。在诊所里,在安全屋里,在天台上,在那些深夜的沉默中,杰森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暗示。
那些距离——有时的确太近了,也许只是杰森没意识到。
也许只是杰森不觉得那有什么?
卡伦站在门口,夕阳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一直延伸到诊台前面。
杰森坐在那里,等他开口。
窗台上的水晶球在发光,里面的海鸥在飞,云在飘,海浪在拍打着看不见的沙滩。
脑子很乱。
他刚刚在太空里砍了一只紫色的手,献祭了一只眼睛,然后花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确认自己大概、可能、也许喜欢上了杰森·陶德。
然后又花了三秒钟得出了杰森·陶德很可能根本不喜欢男人这个结论。
现在他站在诊所门口,看着那个人坐在夕阳里等他回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刚才在穿梭机上,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劲想这件事?
反正也想不明白。
反正杰森也不可能是弯的。
反正——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