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砰!
随着两下剧烈撞击,殡仪馆的门被人用力踹开,一个人影猛地冲了进来。
在他踏入大门的瞬间,外面原本亮堂堂的世界像是被按了电灯开关,由明转暗也就只在那一瞬。黑暗张牙舞爪地想要伸进屋内,夏明已经转身一把将门关上了。
他靠在门上撑着膝盖剧烈呼吸,这具身体毕竟只是个未成年人的,还有着长期的营养不良,即便这个世界的人力气都莫名其妙的大,夏明一路跑来还是体力耗尽了。
胃部叫嚣着需要进食,熟悉的抽痛感开始蔓延,让因缺氧而有些发木的大脑清晰起来。他用手背擦去滑落到脸颊上的汗,隐藏在额发下的眼睛扫视着殡仪馆大厅内的状况。
简陋的小房间,脱落的墙皮,最前方挂着的遗照,数不清的鲜花,下方的主持台,摆在中间的棺材,以及站在后面的人群。
这里有很多人。但不同于之前见到的那些“人”或操控它们的活人,即使现在是晚上,这些人看起来也十分正常。
他们站成一排排,穿着黑色白色的便服,不时交头低声耳语,整个会场内都是安静又细碎的声响。
脚步踩在木制地板上发出咯吱声,夏明抬头望去就见一个人神色极其不耐烦的走过来,他的表情生动,动作自然,过来后对着夏明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怎么来这么晚?这都快开始了你这才过来,给人看笑话呢?这么多人看着要是到时候传出去,别人怎么说你?”
这个穿着在这群人里算得上得体的人一把拽住夏明的胳膊,将他拽到人群的最后排一个角落,压低声音说:“好好站着,别乱跑了。”
说完这人就不再理会夏明,转头和周围的人交谈起来。
夏明抬头看着这个男人的侧脸,眼睛眯了眯。
虽然容貌有些许变化,但只要仔细看还是能认得出来的。毕竟夏明刚来这个世界就见到了——这是最开始在那个餐厅里,被夏明杀死的男人。
但很明显站在这里的男人看起来更年轻一些。
这里是……过去的场景?夏明微微皱眉。
没等他想那么多,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就传入耳中。夏明听到有人说:“太惨了吧,陈军又不是杀了他们儿子,那俩老家伙疯了吧?”
“谁说不是呢?可能他们也活腻了吧,毕竟都八十多了。”
“可惜了,陈同志多好一人啊,就算他可能有做不好的地方,起码没对不起他们吧。”
“这你就不懂了,斗米恩升米仇啊。我之前就说了陈军这人太烂好心了,早晚被拖垮,你看这不就糟了。”
“哎,那你说之前的传言到底是不是真的?”
“什么传言?陈军要给那赌狗脱罪的传言?”
“不是,你还信这个啊?人都死了,还是被那赌狗的爹妈毒死的,肯定不是真的啊。”
“那也不一定啊,说不定是价钱没谈拢呢。你不会真以为世上有这么好心的人吧?都是装出来的……”
“怎么说话的,你以前也被他帮过吧?你好意思说?”
“那怎么了,也就那一次!天天就拿那小事说我,都过去多久了,难道还要老子舔着脸伺候他?”
“……说句不中听的,我也赞成。就那些小事,又不是给我当爹了,说句谢谢差不多了。”
“就是,说白了啊,陈军这种人也就是为了名声。”
这些话一句句传进夏明耳中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一个当年他仅有构想却没能完整落于笔下,如今被自动补全的故事。
故事的开端依然是陈军,他身为一名警察认真负责,无论大事小事,只要有人求助就会帮忙。除了警察的本职工作,他还会帮人找丢失的宠物,帮邻居小孩复习功课,给留守儿童留守老人一些陪伴,给吃不饱饭的人一些资助。所里的同事总是说他是实心眼,不像个警察,倒像个神仙,每天忙得跟陀螺似的居然也没累倒。
好在这座小镇实在不大,虽然忙碌了点但总能忙完。
直到某天陈军再次帮了一个人,那时候关于赌博入罪的法律条文还没出,总会有人陷入其中。那赌狗又说的可怜,就说自己是被骗的,说自己会改。陈军教育完他后念他还有一对年老的父母,就帮他找工作,帮他还了部分债务。
再后来,就是那起抢劫伤人案。在案件过后,因为受害者家属总是上门要求赔偿,事情闹了太多次,后来传开了。从那时起就不知有哪里出现的谣言,说陈军会帮那个赌狗脱罪,他是警察,他明年就能升任派出所队长了,有的是权力。
上头来调查了好几次,也澄清了好几次,但堵不住人心和嘴。也许是以前做事太张扬终究还是惹了一些人的厌,传言愈演愈烈,直到陈军在警局里收到了辱骂信。
陈军辞职了。
传言在陈军辞职后也确实渐渐小了,有人开始质疑,但也有人完全相信了。比如那赌狗的父母。
他们信了谣言,认为陈军真的有能力把儿子从牢狱里捞出来,上门求了许多次,陈军也拒绝了许多次,告诉他们这不可能,这是犯法。
然后陈军就死了。
简简单单的,下在饭菜里的耗子药就能夺走一个人的生命。
人群最前方传来阵阵哭声,伴随着陈军家人的大声责骂:“你这个孬种!做什么好人啊,天天说要当好人当好人,现在好了,把自己搭进去了!”
另一个人说:“是我的错,都怪我。他小的时候我就不该给他讲那些故事。”
“什么善心啊,奉献心啊,正义啊的,全是狗屁!”
司仪安慰劝解的声音响起:“请家属们冷静,陈军同志的所作所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我们都知道他是一个多优秀的人……”
“看在眼里?看在眼里就是这样所有人都在造谣吗?到了最后什么都没落着,反而一身骂名!”
“他怎么就是这么个实心眼啊……”
“……哎。”
夏明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出,身边忽然响起一声叹息。
叹息后,是一个陌生青年的声音:“你觉得陈军是个怎么样的人?”
夏明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那人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就这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小时候,父母告诉我要当一个有善心、爱心的人,要成为一个好孩子。上学的时候,老师说我们要拥有自信心和耐心。工作培训的时候,教官说我们要有决心和奉献心……
“我觉得他们说的对,所以我认真的完成了。但最后的结果却是所有人都说,我是个烂好心的实心眼。”那声音笑了一下,再次询问夏明,“那么你呢?你觉得他们谁说的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