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云雀恭弥而言,生命是一场永不停息的狩猎,世界是他广袤的私人围场。
自然界中,狩猎者追捕猎物的方式多种多样——完美的伪装、极致的耐心、一击必杀的精准,或是通过战斗从其他竞争者口中强行夺取战利品。
但无论何种策略,核心法则亘古不变:驱逐入侵者,占有猎物。
云雀恭弥日常巡视并盛町,他对领地内的一草一木都了若指掌。
然而,正如最敏锐的掠食者也无法窥见夜幕下每一次猎杀与□□ ,总有些暗涌悄然发生在他的视线之外。
他逐渐察觉到,某些异常正悄然渗透进他固若金汤的秩序里——比如,沢田纲吉。
那只草食动物近来有些古怪。更准确地说,是在他与六道骸那场震动黑曜乐园的冲突之后,两人之间便萦绕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氛围。
云雀恭弥素来不屑理会无聊的闲言,可沢田纲吉罕见地与人争执——尤其对象还是自己的守护者,这本就值得留意。传闻是沢田纲吉主动挑起战火,但熟知内情的人都心照不宣:定是六道骸那个目中无人的家伙先犯的贱。
从那之后表面上一切如常。草食动物依旧按时上学,见到他时依旧像兔子见了狼一样,六道骸那阴魂不散的家伙也似乎收敛了许多,不再明目张胆地在并盛范围内碍他的眼。
但正是这过分的如常,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有些危机意识在基因里与生俱来,而有些危机意识,则淬炼自与无数强敌生死相搏的直觉。
云雀恭弥感受到了强烈的领土危机。
不知从何时起,六道骸开始极其周密地掩藏自身在并盛的行迹与火炎波动。
这太过周密了。
仿佛宣告此地正进行着某项需要避开风纪委员长耳目的事务,充满了挑衅的意味——看,我在此地活动,而你,一无所知。
并盛的秩序由云雀恭弥制定,任何试图在此地玩弄隐秘把戏的行为,都是对他权威的蔑视。而这其中另一位参与者,极有可能是那个一贯在他面前瑟瑟发抖、连对视都需鼓足勇气的——沢田纲吉。
想到那只草食动物可能与那个阴暗的幻术师共享着某个秘密,在他眼皮底下进行着不为人知的交流——
云雀恭弥内心有一把暗火在烧。
高三最后一节课的上课铃马上就要响起。
小卷突然变得异常躁动,圆滚滚的身体转向教学楼后方那片人迹罕至的灌木丛,细小的鼻子不断耸动。
云雀恭弥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一丝寒光掠过。
沢田纲吉正仰面躺在灌木丛后。
校服衬衫的下摆从裤腰松散扯出,衣襟凌乱地敞着,露出小片白皙的锁骨,脸上和小臂还残留着几道可疑的擦痕。
他正望着天空发呆,发间粘着零碎的草叶,整个人像一只暂陷茫然的雏鸟。
空气里,一缕带着阴湿的火焰尚未完全散尽。
——
六道骸是个极其别扭的人。
这种别扭渗透于他的一言一行——就像他对犬和千种永远摆出一副冷漠利用、随时可弃的高高在上姿态,却会在危机时毫不犹豫挡在他们身前;就像他总说库洛姆是个“麻烦的累赘”,却默默为她铺好每一条退路。
如同他对沢田纲吉,言辞从来浸满嘲弄,可每当真正的刀刃挥向来,他冲得比谁都疯,甚至不惜赌上自己本就残破的灵魂与自由。
纲吉早已习惯了从他那些真假难辨的话语中精准地剥离出那一点被重重伪装包裹的真心。
就像不久前,六道骸再次将他压制在这片无人注目的草地上,言语恶劣如常,兜兜转转无非是讥讽他对Reborn之间那“令人作呕”的恋父情结,嘲笑他稚嫩的爱情在黑手党世界的现实面前不堪一击,预言他终将被那位游刃有余的杀手厌倦。
但纲吉在一片心跳如鼓的慌乱中,仍能清晰地看见对方未说出口的盘算——无非是想搅乱他与Reborn之间那本就因年龄、阅历而摇摇欲坠的信任,看他失落,看他动摇,再调戏他一下,顺势欣赏他失措的模样。
开始的几次,纲吉是真的会生气。少年人脆弱的自尊与他得来不易的爱情的捍卫,会让他忍无可忍地挥拳相向,打得尘土飞扬,仿佛这样就能把那点越界的暧昧与不安,连同那个混蛋一并揍散。
可次数渐多,不知从何时起,纲吉很久没有再动手了。面对六道骸的靠近与骚扰,他反而显出一副见惯不怪的无奈模样。远远见到便绕道走,躲不过就绷紧身体忍受,反正被调戏一下也不会死。
因为他隐约察觉到,如果被厉声拒绝,六道骸那个看似无坚不摧的混蛋,是真的会受伤的。
尽管那混蛋死都不会承认,可那双妖异的异色瞳里一闪而逝的落寞清晰得让纲吉总是无法硬起心肠。
那家伙,绝对是……暗恋他吧!
都已经明显到这种地步了,还死都不肯承认。
“Kufufu……沢田纲吉,你那愚蠢的脑子又在构建什么可笑的幻想?我不过是在评估这具容器最终的契合度罢了。”
“吃醋?你的妄想症该治了。我为何要对那个阿尔克巴雷诺产生如此低级的情绪?我只是在惊叹,彭格列竟能堕落至此。”
夺取身体,需要一次次亲他吗?
需要处心积虑离间他与他最重要的恋人吗?
沢田纲吉心里跟明镜一般。
正因如此,他可以对Reborn吐露对云雀恭弥那些难以理解的行为的困惑,却对六道骸相关的一切缄口不言。
毕竟对于云雀恭弥,纲吉是真的搞不懂那个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男人到底在想什么,但对于六道骸——他根本就是明知故犯,半推半就。
这让他如何启齿?
难道要对Reborn说“六道骸那个变态虽然天天骂我,但好像是真的喜欢我,而我因为莫名其妙的心软没有狠狠推开他”?
沢田纲吉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在玩火,且已经四面楚歌。
或许是他对云雀恭弥的畏惧是刻入骨髓的条件反射,以至于听到他冷淡的声音,纷乱的思绪便瞬间被戛然而止。
“旷课?违反风纪。胆子倒是养肥了不少。”
沢田纲吉吓得差点原地跳起,手忙脚乱地从草地上爬起来。
“抱、抱歉,恭弥!我有点不舒服,出来透口气……马上,我马上回教室!”
距离上一个情人节那个在玫瑰丛边发生的鬼使神差的吻,已经过去大半年。
纲吉的眉眼愈发舒展,气质沉淀出一份日益温润的沉静。连带着对云雀的称呼,也在师兄迪诺“天天恭恭敬敬叫‘学长’,气势上就先弱了三分,以后还怎么统领下属”的念叨下,小心翼翼地换成了跟迪诺一样的“恭弥”。
对此他曾惶惶不安许久,每次喊出口都像在试探雷区。而云雀听后只是淡淡瞥他一眼,未置可否。自那之后,两人之间的紧张氛围似乎真的缓和了些许。
当然,这种缓和显然要视云雀恭弥的心情而定。眼下,显然不属于缓和的范围。
纲吉后背窜起一股寒意,求生欲让他立刻做出最明智的选择:转身,低头,快速离开。
“站住。”
云雀恭弥环视了一圈,并没有找到他想找的东西。
“你的共犯呢?”
沢田纲吉脸色刷的一下变了。
“……你、你在说什么?什么共犯……这里只有我一个。”
四周并没有六道骸的踪迹,那位狡猾的幻术师早已将一切抹除得干干净净。
但云雀恭弥当然不会被这肤浅的表象蒙蔽。
草叶不自然的倒伏方向,以及眼前这只草食动物那无法完全藏住的心虚,在顶级的掠食者眼中,无异于最拙劣的谎言。
这个一向在他面前瑟瑟发抖、连谎言都说得磕磕绊绊的草食动物……
竟然在他的领地,为了另一个入侵者,学会了撒谎。
下一秒,浮萍拐出鞘。
“看来你还没学会,在我的地盘上,什么事该做,什么事连想都不该想。”
他迈开步子,一步步逼近浑身僵硬的沢田纲吉,阴影随着他的逼近,逐渐把沢田纲吉完全笼罩。
“草食动物,在我弄清楚你们到底背着我在搞什么鬼之前,给我安分一点。”
正如云雀恭弥敏锐地感知到领土被侵犯,同属捕食者阶层的六道骸,也清晰地察觉到了那份日益紧绷的敌意。
这是一场宣战,云雀恭弥正把他作为领土内需要铲除的首要目标。
但云雀恭弥很快发现自己更难捕捉到六道骸的行踪了,那个幻术师变得更加飘忽不定。这非但没能让他放弃,反而让那份隐秘的不爽愈发鲜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