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瑾瑜却摆了摆折扇:“只是采些花,不碍事,正好也请‘那位前辈’帮我们画张合像。”
“怎不请柳师伯画?翎姑娘救了月儿,柳师伯会愿意的。”黄一敏不解。
“柳师伯虽是‘画圣’,但论及画坊诸艺,还是不如‘那位前辈’,毕竟……”赵瑾瑜笑着摇摇头,没继续说下去。
黄一敏若有所思,神色却十分苟同。
三人买了些吃的,到了住处便各自别过,慕容翎进了屋,去二楼敲门邀曲流云用饭。
曲流云同她下了楼,兴致缺缺的样子,她便讲雪梅、悦己坊,和集市里的见闻。
曲流云默了默,忽道:“悦己坊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也莫同她们走太近。”
慕容翎没说话,心里却觉得赵瑾瑜、黄一敏真诚,画圣和书圣一个疼惜弟子,一个中正开明,怎就“不是好东西”?
曲流云枯瘦的手顿了顿,转而问,“你这一路行来……觉得百姓过得如何?”
她思忖片刻,“不好。”
“武林盟早不是从前的武林盟了,江晦明就不是个人,”曲流云冷笑,“而悦己坊和武林盟,一直都高度捆绑。”
她怔了怔,忽然想起画圣出面时,为江盟主说话的样子,迟疑:“两派之间有联姻?”
“本就是个风尘门派,打着好旗号罢了。什么终生不婚,说得活似圣女,可哪个宗门没她们嫁过去的影子?”曲流云啐道:
“前任画圣有两个嫡传弟子,若非最得意的那个跟江晦明有婚约,现在也轮不到‘琴圣’来做这五坊的总坊主!
连原定继承宗门的人选都拿去联了姻,你道武林盟那些腌臜事,有没有它悦己坊的影子?”
慕容翎沉默,心下有些不自在。
她自幼深居谷中,一生所愿,只有行医济世。生活里除了医书,就是病患的呻吟和父亲的严厉,仅有的亮色是灵儿和殷九辰。
出谷之前,她遇到过最复杂、恶意的事,是十四岁那年,亲手救活的必死病患,反过来责怪没连他的残疾一并医好,带着人喊打喊杀、堵了春风院。
可自打入了江湖,人命如草、步步惊心。
她不愿想那么多,却似乎已被卷入了什么,逃不掉。
气氛变得沉闷,只有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让两人的脸上都笼罩了蒙蒙一层灰。
谁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心照不宣的先后上楼,进房睡去。
次晨饭后,慕容翎为曲流云行针。刚收起针具,便响起“咚咚咚”的敲门声。
开了门,门外站着昨日的引路弟子。
那弟子见着她,松了口气:“月儿师姐说身体不适,您可否去看看?”
“身体不适?”她怔住,细细回忆昨日的脉案和方子,又反思了自己的救治,神色变得古怪。
——病人按理应该好转许多,明日就能下床了才对。
“月儿师姐病得很重,求您帮帮忙。”那弟子见她不动,有些急了。
她默了默,神色郑重起来:“好。”
说罢,转身别过曲流云,与那弟子一前一后,到了郑月儿养病的小楼。
守门弟子这次对她十分恭敬,千恩万谢后目送她独自进去。
咳嗽声穿过楼梯传下来,她环视空无一人的正厅,若有所思,拾级而上。
推开门,床上的身影转头看她,摇摇晃晃要起身,“月儿在此多谢翎姑娘救命之恩……”
她连忙上前,扶着郑月儿坐起,为其垫了个靠枕,开始把脉。片刻后,眉心拧起,欲言又止——
郑月儿的身子,分明好转不少。
她犹豫片刻,终是委婉道:“你若想见我,直说即可。”
郑月儿面露惭愧,“若不用此理由,恐同门姐妹不愿为我请你来。”
她说着,语气歉然,“风吟村本是我负责联络,可我身体不适,才让敏敏替我。实在对不住,非但没和瑾瑜一起接待你,还让你费心救治,又再把你请来……”
慕容翎不语,只默默看着她。
她有些尴尬,眼神飘向旁侧,“翎姑娘想必也听到师姐妹的议论了吧?说我‘发死人财’。”
“你只是我的病人,旁的那些,我不关心。”慕容翎平静道,“你也不该关心,病人就要静养。”
郑月儿一怔,脸涨得通红,竟连连咳嗽,咳出口血来。
她顾不得擦干嘴角的血,死死拽住慕容翎:“可、可我并不是为了抢星儿的亲事,星儿、星儿她是枉死的呀!”
长长的指甲嵌入慕容翎小臂,慕容翎被抓得生疼,但更疼的是那“枉死”二字,让她如遭重锤,李冬梅的尸身在脑海中荡来荡去。
还没回过神,郑月儿的话语连珠炮般蹦出:“为了给星儿送嫁,我一直陪她住在栖鸾村。未婚夫杀妻的事,他人不知,我们却晓得,我还特意叮嘱她婚前绝不可与夫家见面……她从小就听我的话,怎会在这节骨眼上违逆?”
慕容翎深呼吸几次,终于将脑海里的影子甩出去,思索片刻后,也觉合理——灵儿素来很听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