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画还有些歪，可她觉得这是她写过的最好的一个字。

写完，她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养神。一夜没睡，这会儿松下来，浑身都是软的。迷迷糊糊正要睡过去，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香在外头叫了声“二少爷”，门帘就被掀开了。

莫知娴困得有些迷瞪，勉强睁开眼，转过头。

看见云镜尘就着晨光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西装，领带松松垮垮地挂着，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往常打理有型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额上沁着细密的汗，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他手里拎着个皮包，还没来得及放下，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莫知娴。

莫知娴强打精神站起来，揉了揉眼睛，随即反应过来，他是从外面赶回来的。衣裳应该还是出门时穿的那套，鞋面上沾着泥点子，一看就是急急慌慌赶回来的。

没忍住莫知娴打了个哈欠，往门口走了两步，看着云镜尘站那也不吭声，便随口问道：“二少爷去看镜雪了吗？宝宝很好，母子平安。”

云镜尘站在那儿，看着她，目光定定的，像是不认识她似的。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又从她手上移回她脸上。目光里有惊讶，有后怕，还有什么别的，混在一起，复杂得很。

莫知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换过了，手也洗过了，没什么不妥当的。她抬起头，正要再说什么，云镜尘已经走了进来。

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像踩得很实。到她跟前，他把皮包往桌上一放，低头看着她。离得近了，她才看见他眼底有红血丝，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又像是一夜没睡。

“我接到电报就往回赶。”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路上听说，胎位不正，脚先出来。”

莫知娴点点头，应和道：“是。好在后来转过来了。”

云镜尘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翻过来。她手指上那些印子露出来，青紫的，破了皮的地方结了暗红的痂。他盯着那些印子，眉头拧起来，手指微微收紧，又像是怕弄疼她，很快松开了。

“你”他开口，又停住了。喉结动了动，感觉想要说什么但又憋了回去。

莫知娴把手抽回来，往袖子里缩了缩，嘴角扯了扯，状似无所谓道：“没事，过两日就好了。”

莫知娴一晚没睡，此刻正是犯困的时候，云镜尘站这说半天也没见他要讲些什么，也不知道他想干嘛，她想说去睡觉，不知道怎么开口，颇有几分尴尬意味。

云镜尘忽然把手里的纸包放在桌上，给莫知娴吓了一跳，她都没注意他手上还提了别的东西，“是路上买的桂花糕，还热着。”

“吃点东西。”云镜尘声音低低的。

莫知娴看了看那纸包，又看了看他，点了点头。心下倒也没多寻思，正好垫垫能去睡觉。

云镜尘在桌边坐下，看着她的脸。她脸色还白着，眼下有青黑的影子，可眼睛亮亮的，像只小鹿一般。

“怎么想起上去的？”

“你不怕？”

莫知娴捏起一块桂花糕放到嘴中轻咬了一半，桂花甜香瞬间口中散开，想了想道：“还是有些怕的。”

云镜尘目光紧紧盯着眼前的莫知娴“那怎么还敢？”

莫知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当时云镜雪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叫都叫不出来了。还有翠儿手忙脚乱的样子，云太太站在廊下腿软得站不住。

“也是没法子了。”她说，声音轻轻的，“脚已经出来了，大夫赶不来，孩子卡着，当时情况没有能上的人，我要是不上去，两条命就没了。”

她顿了顿，有些没底气，又小声补了一句：“小时候见过走方郎中给人转过胎位，记得一点手法。也不知道对不对，就，就试了试。”

云镜尘看着她，看着她说话时微微颤着的睫毛，看着她指尖那些青紫的印子。他忽然有些心疼，那种感觉很不好受，是他过往这么些年从未出现过的一种情绪。

如今她救了两个人。还是自己最亲的人。

他垂下眼，沉默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时，眼底有些什么松动了。目光投向正在认真吃糕点的莫知娴。

“下月初五，有个沙龙。”云镜尘说的有些突然。

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莫知娴没反应过来。紧接着云镜尘声音又传来。

“几个留洋的朋友定期聚的，聊聊天，喝喝茶。”他顿了下，像是斟酌着什么，“你要是在家里闷，可以跟我去。”

莫知娴看着他，没说话。实际心里已经惊呆了，跟在平静的水面上扔颗手雷一般。惊喜的不知道她要怎么表达。

云镜尘别开目光，声音低了些：“你成日闷在屋里，也不好。出去看看，见见人。”

莫知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云镜尘看着她乖巧点头的样子，嘴角动了动，又补了一句：“去可以。但有三个规矩。”

莫知娴抬起头，看着他。心里倒也没觉得意外。

“第一，”他说，“不许跟人行礼。”

莫知娴想了想，认真的点了点头。

紧接着下一条：“第二，不许低着头，缩在角落里。”

莫知娴眨了眨眼。这一条就有些为难了，万一她做的不好，岂不是要跟之前一样，这种感觉她很不喜欢。

“第三，”他顿了顿，看着她，“不许叫二少爷。”

莫知娴刚想说要不然她还是不去了，怕会丢他的脸。

可是云镜尘说完就站起来，拎起皮包，像是要走。好像生怕她拒绝一样，走到门口，他脚步停下来，但没回头。

“你那手，记得上药。”

听起来有些别扭，说完，掀帘子出去了。

莫知娴站在原地，看着那门帘晃了晃，又晃了晃，慢慢停下来。

好像有一些期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