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厌看了他很久。
然后慢慢抬起手,伸向他的脸。
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他缩回手,撑着床想坐起来。一动,却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两床被子,压得他动弹不得。
他愣了愣,低头看。
除了两床被子,他的脚边还放着两个汤婆子,已经凉了。床头的小几上摆着药碗、水杯、帕子,整整齐齐。
谢长厌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一一扫过。
最后落回沈柚脸上。
那人还在睡,浑然不觉。
谢长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傻子。”他说。
声音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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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柚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他愣了一下,猛地坐起来——这是他的房间,他的床,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公子醒了?”
周管事端着一盅热粥进来,满脸堆笑:“谢公子让人送您回来的,说您趴那儿睡容易着凉。”
沈柚:“……”
“他还说,”周管事斟酌着道,“让您以后别守夜了,他不习惯。”
沈柚:“……”
这人,发烧发到四十度,醒来第一件事是赶他走?
他叹了口气,接过粥喝了一口,随口问道:“他怎么样了?”
“烧退了,大夫说再养几日就好。”周管事顿了顿,又道,“谢公子今早还让人传话,说……”
“说什么?”
“说谢谢公子的药。”
沈柚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周管事:“你说什么?”
周管事重复道:“谢谢公子的药。”
沈柚愣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傻乎乎的大笑。
周管事莫名其妙:“公子?”
“没事。”沈柚摆摆手,低头继续喝粥,嘴角却压都压不下去,“周叔,今天让人去买些好的布料回来,要软的那种,给他做两身新衣裳。”
“啊?”
“还有,”沈柚想了想,“让人在院子里搭个棚子,他喜欢在廊下坐着看书,天冷了,得有挡风的地方。”
周管事目瞪口呆:“公子,您这是……”
沈柚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周叔,你说,他是不是开始信我了?”
周管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伺候这位公子十几年,头一回见他这副模样——像个捡到糖的孩子,藏都藏不住的高兴。
他忽然有些恍惚。
眼前这个年轻人,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林舟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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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傍晚,沈柚又去了谢长厌的院子。
谢长厌靠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书,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
沈柚也不在意,自顾自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给你带的。”
谢长厌没动。
沈柚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周叔说这是城里最有名的糕点铺子做的,我让人排队买的,你尝尝。”
谢长厌的目光从书上移开,落在那几块糕点上。
金黄的糕点,上面撒着桂花,香气甜丝丝的,勾得人喉咙发紧。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柚眨眨眼:“什么干什么?”
“对我好。”谢长厌盯着他,“天天送这个送那个,守夜守一晚上,让人给我做衣裳、搭棚子——你到底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可沈柚听出来了,那潭死水底下,有东西在翻涌。
他想了想,认真道:“我说我不想得到什么,你信吗?”
谢长厌没说话。
但他的眼神回答了——不信。
沈柚叹了口气。
他低头,把那几块糕点往谢长厌面前推了推。
“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语气很轻,“我以前也有过一块玉佩。”
谢长厌眉头微动。
“不是这种玉佩,是……一个小挂件。”沈柚看着窗外,目光有些飘忽,“我妈留给我的,一个小布老虎,巴掌大,红彤彤的,可丑了。”
他笑了一下。
“后来弄丢了。找了好久,没找到。”
谢长厌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就在想,”沈柚收回目光,看向他,“要是有人能帮我找到,我什么都愿意给他。”
“可是没有人。”
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所以那天在井里摸到你的玉佩,我其实挺高兴的。”
“不是因为是你的,是因为——”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因为这东西,终于能回到该去的地方了。”
谢长厌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起昨天夜里,这个人趴在床边睡着的样子。头发散乱,眼底发青,可眉头还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放心。
他想起这些日子,这个人端来的汤、送来的书、堆在廊下的糕点。
没有一句讨好的话,没有一丝算计的眼神。
就只是……对他好。
谢长厌低下头,看着那几块桂花糕。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
甜得让人眼眶发酸。
沈柚看着他吃,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好吃吗?”
谢长厌没回答。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把那块糕点吃完。
然后抬起头,看向沈柚。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那张脸上的冷意似乎淡了些,眉眼间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沈柚。”他开口。
“嗯?”
“我……没有东西可以给你。”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我什么都没有。”
沈柚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起来,笑得很灿烂。
“我知道啊。”
“那你还——”
“我什么都不想要。”沈柚打断他,眼睛亮亮的,“我就是想对你好。”
谢长厌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毫无杂质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
很小的一块。
却足够让什么东西,从那个缺口里,悄悄地、慢慢地,渗进来。
他没再说话。
沈柚也不说话。
月光静静地流泻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剩下的几块糕点上,落在床头的药碗上。
这世间千般算计,万种图谋。
可这一刻,什么都没有。
只有两个人,一间屋,一缕甜香。
还有某颗心,正在不动声色地,悄悄解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