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柚发现,谢长厌开始躲他了。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躲——他依旧住在沈柚让人收拾的那间客房里,依旧每日三餐有人送饭,依旧会在院子里晒太阳。
但只要沈柚靠近,他就会像一只受惊的猫,悄无声息地挪远三尺。
“谢长厌,”沈柚端着刚炖好的鸡汤,蹲在他身侧,“你今天喝不喝?”
谢长厌坐在廊下,望着院子里的梧桐树,闻言连眼皮都没抬。
“不喝。”
“我炖了一上午。”
“不喝。”
“我亲手炖的。”
谢长厌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冷淡,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说“你亲手炖的又怎样”。
沈柚眨眨眼,换了个角度:“这鸡是周叔从乡下收来的,散养的那种,肉质特别嫩。我加了红枣枸杞,还有几味补气的药材,专门给你补身子用的——”
“不喝。”
沈柚叹了口气。
他把鸡汤放在谢长厌身边的栏杆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棵梧桐树。
秋风起了,梧桐叶一片一片往下落,铺了满地金黄。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过了很久,谢长厌忽然开口:“你不用这样。”
沈柚侧头看他。
“不用对我好。”谢长厌的目光仍落在远处,声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不会领情。”
沈柚想了想,认真道:“我知道。”
谢长厌眉头微动。
“你这样的人,”沈柚看着那棵梧桐树,“从小一个人摸爬滚打过来,谁对你好,你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防备。你会想,这人图我什么?是不是想骗我?是不是等我放下戒心就给我一刀?”
谢长厌没说话。
但他的呼吸顿了一瞬。
“我懂。”沈柚笑了笑,语气很轻,“因为我以前也这样。”
这话是真的。
上辈子他爸妈离婚那年,他八岁。他被扔给奶奶带,奶奶脾气不好,动不动就骂他是拖油瓶。后来奶奶也死了,他一个人读书、一个人打工、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活着。
谁对他好,他就躲。
因为不信。
因为不敢信。
因为信了,万一再被扔掉,太疼了。
“所以我不求你领情。”沈柚站起来,拍拍衣摆,“鸡汤放这儿,你想喝就喝,不想喝就倒了。都随你。”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回头道:“对了,明天我让人送几本书过来。总坐着发呆多无聊,你看看书,打发打发时间。”
谢长厌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许久,他低下头,看向那碗鸡汤。
汤还冒着热气,香气钻进鼻子里,勾得人胃里一阵空落落的。
他已经三天没好好吃过东西了。
不是沈柚不送,是他不吃。
他不吃林家的东西,不承林家的情,不欠林家的恩。
可此刻他看着这碗汤,忽然想起沈柚刚才说的话——
“我懂。”
他说他懂。
谢长厌不信。
这世上没人能懂他。他受过的苦、挨过的打、咽下去的眼泪,没人能懂。
但那个人蹲在他身边的时候,语气是平的,眼神是直的,没有怜悯,没有讨好,就只是……陈述。
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谢长厌伸手,端起那碗汤。
汤还烫着,瓷碗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有点灼人。
他低头,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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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书送来了。
不是什么正经书——沈柚让人找来的,全是些杂书:志怪小说、乡野奇谈、市井话本。一本本堆在谢长厌门口的矮几上,摞了半尺高。
谢长厌站在门口,看着那堆书,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是什么?”
送书的小厮赔着笑:“公子说,谢公子若觉得无聊,可以翻翻这些解闷。”
谢长厌沉默。
他自幼家境尚可时,读过几年私塾,认得字。后来家道中落,颠沛流离,那些书早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再后来,他每天想的是怎么活下去,哪还有闲心看书?
但此刻他看着这堆杂书,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拿起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写着《酉阳杂俎》。
翻开第一页,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
“这本好看,我昨晚上熬到半夜看完的。你别熬,伤身。”
末尾画了一个圆圆的、傻乎乎的笑脸。
谢长厌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他把纸条折起来,放进怀里。
又拿起那本书,走进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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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数日,沈柚每日照常送吃食、送汤水、送杂书。
谢长厌照常不理他、不接话、不领情。
但鸡汤开始慢慢变少,杂书开始一本一本翻动。
偶尔沈柚来的时候,会看见谢长厌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本《搜神记》,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层冷意晒得淡了些。
沈柚不打扰他,就远远地看一会儿,然后悄悄走开。
他觉得自己像在喂一只流浪猫。
那猫浑身是刺,谁靠近就挠谁。可你每天放一碗粮在墙角,慢慢地,它就会在你来的时候,不再躲得那么远。
再慢慢地,它会偷偷看你。
再再慢慢地,它会让你摸一下。
沈柚觉得自己很有耐心。
上辈子当社畜的时候,被甲方虐了千百遍,他都能面带微笑地改方案。这辈子喂只傲娇猫,能有多难?
可他不知道的是——
那只猫,也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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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夜里,沈柚睡不着,披了件外衣到院子里走走。
月亮很好,清冷冷的月光洒了满地,像铺了一层薄霜。他沿着回廊慢慢走,不知不觉走到了谢长厌住的院子外面。
院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
沈柚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他脚步一顿。
那咳嗽声断断续续,像是拼命忍着,却又忍不住。
沈柚犹豫了一瞬,推开院门走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他借着那点光,看见床上蜷着一个人影。
“谢长厌?”
那人没应声。
沈柚快步走过去,伸手往他额头上一探——
烫得吓人。
“你发烧了!”沈柚心里一紧,“怎么不叫人?”
谢长厌闭着眼睛,嘴唇干裂,脸色白得像纸。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噩梦,又像是在忍着什么痛。
沈柚转身就往外跑,跑去叫大夫、叫人、拿药。
他没看见,身后床上那人,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微微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烧得有些迷蒙,却仍盯着那道背影。
直到背影消失在门口,才又慢慢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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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来了,说是伤口发炎引起的高热,再晚些怕是要烧出毛病来。
沈柚守在床边,让人煎药、换帕子、喂水,忙前忙后一晚上没合眼。
谢长厌烧得迷迷糊糊,偶尔醒来,就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趴在床沿上,头发散乱,眼底发青,一看就是累狠了。可他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放不下心。
谢长厌看了他一会儿,又闭上眼睛。
天亮的时候,沈柚终于撑不住,趴在床边睡着了。
谢长厌醒来,就看见他这副模样。
晨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那人身上。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傻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