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柚睁开眼时,入目的是一道寒光。
那光自少年眼底来,淬着腊月里的冰碴子,冷得人心尖发颤。少年半跪在地上,唇角洇着血,衣衫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底下青紫的伤痕——分明狼狈到了极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柄不肯弯折的剑。
沈柚愣了愣。
他低头看自己:一把酸枝木椅,一根沾血的鞭子,左右站着几个横眉立目的恶奴。远处雕梁画栋,香炉里飘着袅袅青烟,隐约还能听见几声灵鹤清唳。
……这场景,有点眼熟。
他想起来了。
昨晚上他加班到凌晨三点,趴在工位上刷了本小说——《踏天仙途》,三千章的超长大长篇,男主谢长厌,开局天煞孤星,被各大宗门欺辱,后来逆袭成神,后宫三千,杀伐果断。
而他现在这处境,分明是原著第一章——
“小杂种!”左边的大汉一脚踹在少年肩头,把人踹得又吐出一口血,“见了我们公子还不跪下!”
少年被踹得侧翻在地,硬是一声没吭。他慢慢撑着爬起来,目光始终锁在沈柚身上。
那目光冷极了,却不止是冷。
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崽子,明知道逃不掉,仍要死死盯着猎人的咽喉,等着最后一刻扑上去咬断它。
沈柚后背一凉。
他想起来了。
原著里那个第一章出场、第三章就被男主亲手宰了的小反派,就叫——
“公子。”右边的大汉凑过来,满脸堆笑,“这小杂种不识抬举,照老规矩,打断腿扔妖兽窟里?”
沈柚张了张嘴。
然后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无数记忆碎片涌入——林府嫡子,林舟舟,欺压谢长厌,拿鞭子抽他,派人把他扔进妖兽窟。
三年后,谢长厌回来,一剑屠尽林家满门。
踩着他的脸说:林公子,当年你赏我的,今日如数奉还。
沈柚的腿软了。
不对,是心软了。
他整个人都软了。
面前这个浑身是血、跪在地上的少年,就是未来那个天下无敌的龙傲天?
而他刚才还拿鞭子抽过他?
沈柚低头看自己的手——好白,好嫩,一看就是没干过活的手。但就是这双手,马上要把他自己送进鬼门关。
他又抬头看那少年。
少年的右手正悄悄攥住地上的一块碎石。他全身紧绷,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弓弦,只等着沈柚开口说那句话,就会暴起拼命。
他在等死。
沈柚忽然就清醒了。
他上辈子当了二十六年社畜,被甲方虐、被老板骂、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都没死成。
这辈子开局就要被龙傲天砍头?
不行。
绝对不行。
“住手!”
沈柚腾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他一把扶住椅子扶手,稳住身形,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大步走向谢长厌。
谢长厌攥紧了碎石。
沈柚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一把抓住他的手。
那手冷得像冰,骨节分明,指尖还带着血。沈柚把它翻过来,把攥着的碎石抠出来扔到一边,然后双手捧着,眼眶一红——
“恩人!”
谢长厌:?
恶奴们:?
“我终于找到您了!”沈柚的眼泪说来就来,噼里啪啦往下掉,“三年前,青石镇,您是不是救过一个被人贩子拐走的小女孩?”
谢长厌眉头皱起来。
沈柚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声泪俱下:“那是我表妹!我找了您三年,四处打听您的下落,没想到今日竟在家门口遇见了——”
他转头,对着两个呆若木鸡的恶奴吼道:“你们干什么吃的!谁让你们对恩人动手的!我平日怎么教导你们的?要与人为善!要知恩图报!”
恶奴们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公子今儿出门撞着头了?
还是中了什么邪术?
沈柚不理他们,转回头继续握着谢长厌的手,满脸殷勤:“恩人您受苦了,都是我管教不严,让这帮狗奴才冲撞了您。您快起来,地上凉。”
谢长厌慢慢抽回手,撑着地想站起来。沈柚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他胳膊。
谢长厌浑身一僵,下意识要甩开——但沈柚的手劲儿出乎意料地大,愣是没甩动。
“不必。”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却冷得像山涧里的泉水,“我不记得救过什么小女孩。”
沈柚心里咯噔一下。
不愧是龙傲天,不好糊弄。
但他面上纹丝不动,反而露出更感动的神情:“恩人自然不记得。对您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对我和表妹来说,那是一辈子的恩情。”
他转头又骂那几个恶奴:“还不快去找大夫!愣着干什么!恩人要是有个好歹,我要你们的命!”
恶奴们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谢长厌站在那儿,浑身的伤,脸上的血还在往下淌。他的衣服破了好几处,露出底下触目惊心的瘀伤——狼狈到了极点。
但他的脊背始终挺直。
那双眼睛始终盯着沈柚,像要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沈柚被他看得心虚,硬着头皮挤出一个真诚的笑:“恩人,以前是我有眼无珠,得罪了您。您先养伤,伤好了,我亲自送您回家。”
谢长厌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柚脸上的笑都快僵了。
然后谢长厌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深潭里的雪。
“林公子,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柚:“……”
“你不必演戏。”谢长厌垂下眼,嘴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看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方才你的眼神,分明是想杀我。现在突然变脸,无非是看上了我身上的什么东西。”
他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沈柚的影子,幽深得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是天生的灵脉,还是尚未觉醒的气运?”
沈柚头皮发麻。
原著里谢长厌确实有这两样东西,也是他后来逆袭的资本。可他现在怎么会知道?
不对劲。
但沈柚来不及细想,因为谢长厌已经转身,踉跄着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