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有点堵。”他走过去,声音平静,“走吧。”
酒吧还是老样子,灯光昏暗,音乐声不大,空气里混合着酒液、烟草和一点旧木头的味道。人不多,三三两两散坐在角落。
简枫玥熟门熟路地领着顾野走到他们以前常坐的卡座,招呼服务员点单。他点得很快,几乎没看酒单,报了几个名字——都是顾野以前常喝的。点完才想起来,抬头看向顾野,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确定和懊恼,像是怕自己擅作主张了。
顾野没说什么,只是拉开椅子坐下。
酒很快送上来。顾野端起离自己最近的那杯,没看是什么,仰头就喝了几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辛辣和微苦,一路烧灼到胃里。那股凉意和灼热交织的感觉,像细密的针,扎进麻木的感官,带来一阵尖锐的、近乎疼痛的清醒。
简枫玥一直看着他,看着他吞咽时滚动的喉结,看着他放下杯子时微微蹙起的眉。
“你瘦了。”简枫玥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顾野没接话,只是看着杯子里晃动的琥珀色液体。
简枫玥等了几秒,不见回应,又问了一句:“是吗?”
这次问得更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怕触动什么不该碰的。
顾野依然沉默。他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次没再大口喝,只是小口小口地啜着,目光落在桌面某一点,没有焦点。
简枫玥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没动的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鼓足了勇气,重新抬起头,看着顾野低垂的侧脸。
“薛烬……”他开了口,又顿了顿,观察着顾野的反应,见对方睫毛似乎颤了一下,但没抬头,才继续用更轻的声音问,“……有来找你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更舒缓的蓝调,吧台那边传来轻微的碰杯声。
顾野看着杯子里所剩无几的酒液,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没有。”
简枫玥“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野又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下,才补了一句,依旧没什么起伏:“只见了一面。”
他说的是那次咖啡馆的偶遇,和那句干巴巴的“你好”。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了。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没有不期而遇。只有那些沉默的、不留名的“礼物”,像幽灵一样出现在他家门口。
简枫玥立刻明白了这“一面”指的是什么,也知道这就是全部了。他识趣地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他知道,问到这里就够了。再往前一步,可能就是悬崖,是顾野暂时还无法面对、或者不愿提及的禁区。他不想逼他,更怕自己不小心,又在他心口添一道新伤。
他抓起酒瓶,给顾野空了的杯子倒满,也给自己倒上,然后举起杯:“不说那些了。来,野哥,喝酒!庆祝……庆祝你回来!”
顾野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两人各自仰头,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松动了些,但也只是“似乎”。大部分时间还是简枫玥在说,说他这一年的琐事,说以前的同学,说些没什么营养的笑话,努力想驱散那层看不见的隔膜。顾野大多时候只是听,偶尔“嗯”一声,或者扯一下嘴角,算是回应。他喝得比简枫玥快,也更多。
几杯下肚,简枫玥的胆子也大了起来,话更多,笑声也更响。他忽然一拍桌子:“诶,野哥,咱们还玩以前那个吗?真心话大冒险!”
顾野正端起一杯新的,闻言动作停了一下,没说话,只是仰头把酒灌了下去。一杯,两杯,第三杯。他没数,只是觉得喉咙烧得慌,需要点什么冰凉的东西压下去,也需要点什么东西,把这过分安静的自己和周围隔开。
简枫玥看着他喝,没拦。他知道顾野需要,需要酒精,需要一点失控,哪怕只是暂时的。
过了一会儿,顾野抬起头,眼神比刚才更涣散一些,脸颊也浮起一层薄红。他看着桌上那个空酒瓶,伸手拿过来,横放在桌面上。
“好。”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哑,带着明显的醉意。
没有规则,没有惩罚,甚至不算真的在玩。只是顾野拨了一下瓶身,瓶子转动,慢下来,瓶口颤巍巍地对准了简枫玥。
“你输了。”顾野说,舌头有点打结,“快喝……”
他没说完,简枫玥已经笑嘻嘻地拿起自己的杯子,一口干了,还豪气地把杯底亮给他看。
轮到简枫玥。他也拨了一下瓶子。瓶子晃晃悠悠,最终停下,瓶口不偏不倚,指向了顾野。
简枫玥看着顾野,问:“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顾野没选。他只是沉默地拿起手边还剩半瓶的酒,对着瓶口,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溢出来一点,他也没擦。
简枫玥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最后化成一个有点苦涩的弧度。他没再追问,也没强求,只是拿起自己的酒瓶,也灌了一口。
又过了不知多久,桌上的空瓶子多了好几个。酒吧里的人换了一拨,音乐也换成了更慵懒的爵士。
简枫玥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看了半天才分辨出时间。“快十一点半了。”他含糊地说,舌头也有点大。
顾野没应。他靠在卡座的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旧旧的、光线昏黄的吊灯。灯光在他醉意朦胧的眼里晕开,晃动着,旋转着,像沉在水底看波光。
简枫玥撑着桌子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又赶紧扶住桌沿站稳。他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点:“走吧,野哥,我……我送你回去。”
顾野这才慢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也撑着桌子站起来。他比简枫玥稳一点,但脚步也有些虚浮。他没说“不用”,只是走过去,架起简枫玥的一只胳膊,扶着他,一步一步,慢慢地往酒吧门口挪。
到了门口,冷风一吹,两人都打了个寒噤,酒意似乎散了一点点。顾野松开简枫玥,站在路边,抬手拦车。
很快有空车停下。顾野拉开车门,把脚步踉跄的简枫玥塞进后座。
简枫玥坐进去,扒着车窗,探出半个脑袋,脸红红的,眼睛努力想睁大看着顾野。“野哥,你……”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顾野站在车外,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斜斜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简枫玥,等他继续。
简枫玥看着顾野在夜色和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寂寥的脸,那句“你一个人行吗”在嘴边滚了几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想起顾野刚才扶他时的稳当,想起他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清醒的醉意。
最后,他只是摆摆手,咧开一个有点傻气的笑:“没事!我走了!你……你也早点回去!”
车子启动前,简枫玥扒着车窗,忽然又想起什么,带着浓重的醉意,口齿不清地问:“野哥,你是不是……和薛大神,吵架了?”
顾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才很轻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其实……”简枫玥打了个酒嗝,眼神有些飘忽,但语气却很认真,“我早就想说了。”
“什么早就想说了?”顾野问,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渺。
“其实你们是不是……早就在一起了?”简枫玥问得直白,酒精让他少了平日的顾忌。
顾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黑暗中模糊的楼影,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现在分了。他都有……女朋友了。”
“怎么可能?!”简枫玥猛地提高了声音,差点从车里探出大半个身子,被安全带勒了回去,他激动地反驳,舌头却更打结了,“我、我跟他一个大学的!虽然不在同一个校区……但他这几年,过得一点儿都不好!心里只装着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找别人呢?你、你别听别人瞎说!”
顾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意义的弧度,像是在笑,又不像。“你喝多了。”他平静地说。
“我没有喝多!”简枫玥梗着脖子反驳,但通红的脸色和迷离的眼神出卖了他。他还想说什么,顾野却已经不再看他,只是对前面的司机报了个地址,然后替他关上了车门。
“走吧,路上小心。”顾野隔着车窗,对里面的简枫玥说。
车子启动,尾灯很快融入街上川流不息的车河,消失不见。
顾野站在原地,没动。
深夜的风带着寒意,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身上最后一点酒吧带出来的暖意和酒气。他抬起头,望向漆黑的、看不到星星的天空。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一片,两片,落在脸上,带着细微的湿意。
下雪了。
很小,很细碎的雪,在昏黄的路灯光下,像被揉碎的星光,缓缓飘落。落到地上,很快就化了,只留下一点点深色的湿痕。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站在酒吧门口,站在稀疏的落雪和寂静的晚风里。身边偶尔有喝醉的人勾肩搭背地走过,有出租车停下又开走,有情侣依偎着低声说笑。
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没想回去。
回哪里去呢?那个空荡荡的、只有一只猫在等他的房子?还是回到那段满是伤痕、无法直视的过去?又或者,回到那个没有薛烬、也没有了从前那个顾野的未来?
他不知道。
他只是站着,像一尊被遗忘在雪夜里的雕塑,任由细雪落满肩头,一点点浸湿单薄的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