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楚筱竹抚摸着儿子柔软的头发,声音里充满了心疼和释然,“妈妈错了。妈妈不该拦着你。如果……如果他还喜欢你,你也还喜欢他,那就去试试吧。别让自己再后悔了。妈妈……愿意把你交给他。”
不是妥协,而是经过痛苦挣扎后的放手和祝福。她看到那道冰封的墙后,两个同样伤痕累累的灵魂,依然在笨拙地、却又无比固执地相互靠近。她选择相信,相信那份跨越了时间和伤害的、少年时代最赤诚的感情。
顾野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滚落下来。他像个受了委屈终于得到理解的孩子,把头埋进母亲的肩窝,肩膀微微抽动。楚筱竹紧紧抱着他,像小时候哄他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
“别怕,小野,别怕……有妈妈在。”
转到另一头。
薛烬回到了薛家的老宅。宅子里依旧安静,带着点老房子特有的木料和尘封的气息。薛世正坐在书房里看书,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孙子眉宇间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压抑的痛苦,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小烬,”薛世摘下老花镜,放在棋谱上,目光温和,却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洞察力,“回来了。是不是……又去找他了?”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嗯。”薛烬没有否认,也没有力气去编造任何借口。他在爷爷对面的另一张藤椅上坐下,脊背习惯性地想挺直,却第一次显出一种从内到外透出的、无法掩饰的疲惫,让他只是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格投在地上的光影里。
“小野在那边……这几年,过得还好吗?”薛世问得谨慎。他知道孙子从未真正放下,也知道那孩子当年离开时带着怎样的决绝和创伤。这些年,薛烬对此绝口不提,将所有情绪死死压在平静的表象之下,但他这个看着孙子长大的老人,又怎会看不出那平静下的暗流汹涌,那沉默里的千言万语。
薛烬沉默了很久。久到书房里的光线似乎都移动了一小格,久到薛世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只会用一个“嗯”或“还好”敷衍过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被粗粝的砂纸打磨过:“不好。很不好。”
然后,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稍微倾泻的堤口,又像是被某种力量推着,必须将那些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事实说出来。他断断续续,语无伦次,逻辑时而清晰时而混乱,将顾野这些年在国外如何被所谓“学长”欺骗、画作如何被污蔑抄袭、名声如何扫地、如何被铺天盖地的网络暴力逼到绝境,以及昨天在咖啡馆那场猝不及防、压抑痛苦的重逢,最后是那场让他后怕到骨髓里、差点永远失去他的悲剧……一件件,一桩桩,都说了出来。他说得很慢,时常停顿,呼吸粗重,像是在用一把钝刀子,一遍又一遍,缓慢而残忍地割开自己的心脏,将里面最血淋淋的部分掏出来。
薛世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担忧,逐渐变为震惊,再到深深的心疼、痛惜和一声沉重的、仿佛来自岁月深处的叹息。最后,老人靠在藤椅宽厚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藤条,许久没有说话。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雀啁啾,更衬得室内空气凝滞。
不知过了多久,薛世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浑浊,却依然清亮。他看着孙子低垂的、写满痛楚的侧脸,问出了一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小烬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当年那件事的真相了?”他指的是当年自己找顾野谈话,要求他们分手的那件事。
薛烬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虚无的一点,很轻地“嗯”了一声,补充道:“很早就知道了。从……从那一刻开始,后来,我就都知道了。”他知道爷爷找过顾野,知道那些话,知道顾野独自承受了什么,然后选择离开。他一直都知道。
薛世看着他,声音更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那你……恨爷爷吗?”
这一次,薛烬抬起了头,深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爷爷,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异常地清晰和坦诚。他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不恨。”
薛世喉头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薛烬却接着说了下去,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伪装的力量:“因为我知道,您当年那么做,是为我考虑,用您认为对的方式。我理解,所以不恨。”
薛世愣住了,苍老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他没想到孙子会这样说,会如此清晰地道破他当年的初衷,也如此明确地表示“理解”。这份“理解”,比怨恨更让他心头百味杂陈。
薛烬没有移开视线,他继续看着爷爷,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也最至关重要的问题:“那您呢,爷爷?您还……反对吗?或者说,您还像当年那样认为,我们在一起是错的吗?”
薛世与孙子对视着,在那双年轻却饱经痛苦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不容回避的执着,也看到了深藏的、小心翼翼的期待。老人沉默了更久,久到窗外的光线又偏移了一寸。最终,他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苍老而疲惫,却带着一种释然:“你长大了,小烬。这些年,爷爷看着你,也想着很多事。当年……或许是爷爷太固执,太看重一些表面的东西,反而忽略了最重要的……你们的感受。尤其是那孩子……”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彼此都懂。
“您的心里,”薛烬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一种看穿岁月与偏执的洞察,“其实早就放下当年那句话了吧。早就……不再反对了,对吗?”
不是质问,而是平静的陈述。他看着爷爷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无法掩饰的愧疚、心疼和松动。那些他独自承受痛苦的日子里,爷爷沉默的陪伴;那些他偶尔提及“他”时,爷爷欲言又止的神情;那些得知顾野在国外可能处境不佳时,爷爷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叹息……点点滴滴,早已昭示了老人内心的变化。
薛世与孙子对视良久,目光复杂,有后悔,有心疼,有欣慰,也有一种“儿孙自有儿孙福”的无奈释然。最终,他再次,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叹息般的肯定:
“嗯。”
一个字,承认了这些年来内心的变化。承认了看到孙子痛苦隐忍时的后悔,承认了听到顾野独自承受那么多时的痛心。那道曾经为了家族、为了“正常”、为了所谓“保护”而竖起的壁垒,其实早已在孙子日复一日的沉默和痛苦中,在得知另一个孩子所遭受的苦难后,悄然松动了。
只是,有些话,有些改变,来得太迟了。
薛烬得到了这个答案,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一起、微微颤抖的双手。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大石,似乎松动了些许,却又被另一块更沉、更痛的石头取代——那是关于顾野的,关于那些他错过、未能守护的时光。
顾野在家里又休养了快一个月。
手腕上的伤口在结痂,脱落,留下了一道新的、粉色的疤痕,与旁边那道旧痕并列,像两道无声的烙印。身体在慢慢恢复,但精神依旧时好时坏。他偶尔会画画,但更多时候是发呆,或者长时间地逗弄“狸年”。
楚筱竹和顾期尽量不打扰他,给他空间,只是默默做好一切后勤保障。家里的气氛依旧有些凝滞,但比起之前的死寂,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等待复苏的生机。
薛烬没有再出现,也没有任何消息。但楚筱竹知道,他来过,不止一次。有时门口会多一束带着露水的花,有时是几本看起来就很有趣的绘本或画册,有时是一盒他亲手做的、顾野以前爱吃的点心。每次都悄无声息,不留痕迹。只有“狸年”偶尔会对着门口某个方向轻轻“喵”一声,然后继续蜷缩在顾野脚边。
顾野没有问,也没有去找。他只是沉默地收下那些不署名的“礼物”,把花插进花瓶,把书放在床头,把点心一点点吃掉。然后,继续望着窗外,或者低头抚摸“狸年”柔软的皮毛,眼神空茫,不知道在想什么。
冰封的湖面之下,似乎有暗流在悄然涌动。只是春天还没来,谁也不知道,冰层何时会彻底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