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流放
顾野回到家,回到那个暂时属于他一个人的、安静的、有些冰冷的公寓。他没开灯,也没换鞋,就直接走进了卧室。他没有上床,也没有坐椅子,只是背靠着床沿,在冰凉的地板上坐了下来,双腿蜷起,手臂环住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远处楼宇的灯火透进来一点模糊的光。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颜料和纸张的味道,还有他自己身上疲惫而颓丧的气息。他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落满灰尘的雕塑。脑子里空荡荡的,又好像塞满了各种嘈杂的声音——博杜若扭曲的指控,周主任严厉的质问,走廊上那些窃窃私语和毫不掩饰的鄙夷……最后,都化作了主任那句“先回家休息几天”的判决。
回家。休息。
听起来像是关心,是体恤。可顾野知道,那不是。那是一种变相的驱逐,一种无声的、冰冷的“流放”。把他从那个曾经寄托了希望、付出了努力、也刚刚开始适应的地方赶了出来,像丢弃一件不合时宜的、惹了麻烦的物件。
他被“流放”了。从他以为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流放回了这个冰冷的、只有他自己的、名为“家”的空壳里。
手机在口袋里偶尔会震动一下,屏幕在黑暗里亮起又熄灭,是简枫玥发来的微信。
有时候是兴奋的分享:
三界超绝男神:「野哥!薛哥!A大的录取通知书到了!!我就说他肯定行!」
有时候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三界超绝男神:「野哥,你还好吗?怎么一直不回消息?」
有时候是带着点抱怨的关心:
三界超绝男神:「野哥,你知不知道,薛哥他……他好像今天又去你们以前常去的那个巷子口站了好久。我跟曾何路过看到的,叫他他都没听见,就盯着巷子里面看,怪吓人的。」
有时候是一些无关痛痒的日常絮叨,或者分享一些好笑的段子,试图逗他开心。
但顾野一条都没看。手机屏幕亮起,他有时会瞥一眼那个熟悉的头像和昵称,有时甚至懒得去看。自从上一次,在快餐店里,他用“可能忘了吧”几个字,生硬地斩断了和南城、和过去的联系后,他就没再回复过简枫玥的任何消息。不是不想回,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把自己困在了这片由谎言、背叛、污蔑和“流放”筑起的冰冷高墙里,外面任何温暖鲜活的东西,都让他觉得刺眼,也让他自惭形秽。
他觉得自己不配得到那些关心,也不该再把那些还活在阳光下、拥有着正常轨道的人,拖进他这片泥泞不堪、不见天日的黑暗里。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吃饭,睡觉,发呆,偶尔拿起笔画两笔,又烦躁地扔开。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没有灵魂的机器人。窗外的季节悄然更替,从盛夏的闷热,到初秋的微凉,再到深秋的萧瑟。树叶黄了,落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把自己“流放”了快一年。
直到这一天,一个很平常的、阴沉的下午。他又一次机械地摸出手机,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那个很久没有触碰的、星空头像的微信。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年前,他离开南城后不久。往上翻,是那些简短、甚至有些冰冷的对话。再往上,是更早以前,那些带着温度、带着鲜活气息的日常分享,幼稚的斗嘴,还有……一些他不敢细看的、被时光蒙上灰尘的记忆。
他翻得很慢,指尖划过屏幕,像在触摸一段早已死去、却依旧留有轮廓的化石。然后,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屏幕停在了某个日期。是去年的今天。是他离开南城后,过的第一个生日。
那条消息来自“打烊”,只有简短的四个字:
打烊:「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