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设计图
北京的冬天干燥而漫长，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顾野的生活迅速被填满，或者说，被一种程式化的忙碌填满。每天往返于那个叫“未名”的设计培训机构和博杜若帮他找的公寓之间，两点一线，像上了发条的钟摆。
培训机构的老师姓赵，巧合的是，也戴着一副细边眼镜，说话不紧不慢，气质温和。第一次见到这位“赵师”时，顾野恍惚了一瞬，仿佛又回到了南城那个熟悉的教室，讲台上站着的是总笑眯眯鼓励他们的赵老师。但很快，他就从对方更专业的术语和更严谨的点评中回过神。这里不是南城，这位赵师也不是那位赵老师，他是来学东西的，不是来怀旧的。
班上人不多，加上顾野也就七八个，都是为了考学或转行来恶补的。除了他，还有两个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的男生，一个叫江言希，染了头张扬的银灰色头发，耳骨上一串亮晶晶的耳钉，话多，自来熟；另一个叫周知安，则安静内敛许多，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对着画板一画就是半天。顾野介于两者之间，大部分时间沉默，但江言希凑过来搭话时，也会简短地应几句。
他学得很快。或者说，他本身就有点底子，加上心无旁骛——不，或许正是因为心里压着太多东西，才更需要将全部精力投入到眼前这些线条、色彩、透视和构成中，才能获得片刻的喘息。不到一周，赵师就在点评他的草图时，推了推眼镜，难得地露出一丝赞许：“感觉抓得不错，形也准，就是细节还欠打磨。不过，才几天，可以了。”
顾野只是点点头，没说话。
他这几个月，心思几乎都花在一张画稿上。不是课业，是他自己私下在画。一张戒指的设计草图，反反复复，修修改改，画废了无数张草稿纸。造型很简单，甚至有些笨拙，不是市面上流行的任何款式，线条带着点生涩的手绘感，却在某些细节处透着一股执拗的、未经雕琢的灵气。
博杜若偶尔会来培训机构找他，美其名曰“看看学弟进度”。这天，他又来了，靠在顾野的画板边，低头看着顾野笔下那枚逐渐清晰的戒指轮廓。
“画得挺好啊，”博杜若抱着手臂，“有想法。不过……你画戒指干嘛？想改行做珠宝设计？”
顾野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他头也没抬：“随便画画，练手。”
“是吗？”博杜若拖长了调子，目光在顾野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对了，跟你说个事。STY品牌那边，有人联系我了。”
顾野这才停下笔，抬起头。STY？他隐约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似乎是个还不错的、主打年轻潮流的设计师品牌，但在他的认知里，离他还很遥远。“STY？他们联系你……？”
“联系我，其实是想找你。”博杜若笑了笑，“我不是把你之前画的一些练习稿和构思给我舅舅看了嘛，我舅舅觉得不错，正好他有个朋友在STY做市场，就顺手推了过去。结果那边的人看了，挺感兴趣，说想给新人一个机会，约你聊聊，顺便看看你有没有兴趣，帮他们下一季的一个概念系列，画点设计草图试试水。”
顾野愣住了。STY？找他？他皱了皱眉：“我？他们确定没搞错？我只是个学生，才学了没多久……”
“所以才说是‘新人机会’啊，”博杜若拍拍他的肩，“他们看中的就是你这股子‘新’劲儿，没被条条框框束缚。再说了，只是约稿，画点概念草图，又不是让你直接出成品。就算不成，也是个难得的经历，对吧？”
顾野沉默了几秒。这确实是个意想不到的机会，如果放在以前，他可能会兴奋得跳起来。但现在，他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没什么真实感。他看着博杜若：“你怎么在这？我是说，这个培训机构……你也在？”
博杜若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我？我当然不在这儿学。不过我确实算是这儿的‘学长’——这机构的创始人之一是我小姨的朋友，我以前没事也常来蹭课。严格来说，比你大一届吧，算是你学长没错。”他凑近了些，手指点了点顾野画板上那枚戒指，“所以，学弟，能告诉我，你执着地画这枚戒指，到底是想送给谁，还是在纪念什么？”
顾野垂下眼，避开博杜若的目光，声音更冷了些：“没什么，就是练习。你刚才说STY，他们想让我画什么？有具体要求吗？”
见他不愿多说，博杜若耸耸肩，直起身：“具体要求……那边没说太细，只说是一个关于‘城市记忆与未来重构’的概念系列，需要一些有冲击力、又能引发共鸣的视觉符号。他们看了你之前画的那些带点废墟感和再生感的草图，觉得感觉对。具体的，恐怕得面谈。对方约了今晚，在‘云顶’会所，说要亲自跟你聊聊。”
“今晚？”顾野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对，八点。包厢号对方晚点发我，我再转你。”博杜若看了看表，“时间有点紧，不过你刚下课，回去换个衣服，吃个饭，过去应该来得及。怎么样，去吗？”
顾野抿了抿唇。会所？包厢？他本能地有些抗拒。但想到这是STY的机会，想到博杜若和他舅舅的推荐，想到自己孑然一身在北京，需要抓住任何可能……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地址发我，我会准时到。”
城市的另一端，南城。
冬日的傍晚来得早，天色早早暗沉下来。薛烬坐在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映出他模糊而安静的侧影。
简枫玥端着一杯热咖啡，蹑手蹑脚地溜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咖啡推过去，压低声音：“薛哥，给，热的。你看了一下午了，歇会儿？”
薛烬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去落在书上。“谢谢。”声音很淡。
简枫玥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叹了口气。自从顾野走后，薛烬就变成了这样。也不是说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依旧上课，去图书馆，吃饭，回那个小公寓——虽然简枫玥觉得他现在回公寓的次数越来越少，宁愿在图书馆待到闭馆。但就是不一样了。话更少，整个人像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厚厚的壳。偶尔，简枫玥能看到他盯着手机屏幕发呆，或者在路过某个他们以前常去的小店、某条巷子时，脚步会不易察觉地顿一下，眼神飘向很远的地方。
简枫玥心里对顾野是有点怨气的。走就走，连声招呼都不打，只给薛烬发了条冷冰冰的消息，害得薛哥变成这样。可那点怨气，在看到薛烬此刻安静得近乎死寂的侧脸时，又化成了无奈和担忧。
“薛哥，”简枫玥试着找话题，“你寒假有什么打算？还去你爷爷那儿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