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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钝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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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一点。别叫了。”

然后,他直起身,拿出手机。屏幕解锁,是和薛烬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他昨夜,在极致的痛苦和混乱中,几乎是自虐般发出去的那条:

归期:「订了机票,明天早上十点。」

没有说去哪里,没有说为什么,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而薛烬,没有回复。头像旁边最后在线时间,显示是今天凌晨。他看到了,但他没有回。

顾野盯着那个沉默的头像看了几秒,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敲击。他又打了一行字,带着最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卑微的祈求:

归期:「如果你能来送我的话,那我就在那里等着。」

发送。

绿色的消息气泡孤零零地悬在对话框最下方,像一个无声的审判。

机场的广播响了,标准的女声毫无感情地播报:“前往北京的CAxxxx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乘坐该航班的旅客到12号登机口准备登机。”

第一次催促。

顾野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12号登机口的方向,又迅速扫过大厅入口处每一个走进来的人影。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缓慢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带着近乎麻木的期待和更深沉的绝望。

母亲在旁边,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轻声说:“走吧,小野。他……可能不会来了。”

顾野像是没听见,依旧固执地站在原地。

第二次广播响起,催促尚未登机的旅客尽快登机。

顾野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还是没有动。像一尊生了根的雕塑,固执地等待着那个明知几乎不可能出现的奇迹。

第三次广播。最后一次提醒,语气更加急促。“前往北京的CAxxxx次航班即将停止登机,请尚未登机的旅客立即到12号登机口登机。”

广播声在大厅里回荡,像最后的倒计时。

顾野终于动了。他闭了闭眼,将手机屏幕按灭,塞进外套口袋。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再看向入口处,也没有再看登机口,只是迈开脚步,朝着安检口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沉,仿佛脚下不是光滑的地砖,而是烧红的炭火,或者深不见底的泥沼。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与什么无形的东西做最后的抗争,又像是在用这缓慢的步伐,拖延着最后告别时刻的到来。

但他什么都没等到。没有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冲出,没有熟悉的呼喊,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周围陌生旅客匆忙的身影,和广播里一遍遍催促的、冰冷的女声。

走进安检通道,摘下背包,脱下外套,走过安全门。每一个动作都机械而麻木。通过安检,重新拿回东西,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偌大的、喧嚣的、人来人往的候机大厅。

人来人往。行色匆匆。有团聚的欢笑,有别离的泪水。但没有那个他熟悉到骨子里、此刻却无比渴望又无比恐惧看到的身影。

最后十秒,站在登机口,即将踏进廊桥的那一刻,顾野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画面——阳光明媚的午后,他们互相送别,在机场明亮的落地窗前,他紧紧拥抱薛烬,感受到对方同样用力的回抱,然后他踮起脚,吻上薛烬的唇,薛烬的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地说“别走”。

但那只是想象。是无数个深夜里,他曾偷偷幻想过的、最坏又最好的告别。是自欺欺人的、一厢情愿的幻影。

现实是,他独自一人,站在这里,身后空无一人。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几乎冲破喉咙的酸涩和哽咽死死压回心底,然后,头也不回地,踏进了通往飞机的廊桥。

飞机起飞前,空乘提示关闭电子设备。顾野拿出手机,屏幕漆黑一片。薛烬的头像依旧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新消息。他按下关机键,看着屏幕彻底暗下去,变成一面冰冷的、映出自己苍白模糊倒影的黑镜。

——他不知道,就在他手机关机、飞机舱门关闭、缓缓滑向跑道的那十秒钟,薛烬像一头绝望的困兽,冲进了机场大厅。

昨夜,薛烬在爷爷家坐了一夜,几乎没合眼。天刚蒙蒙亮,他就离开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又能去哪里。最后,还是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回到了那个他和顾野一起租下的小公寓。

门虚掩着,一推就开。里面空空荡荡。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顾野的气息,和猫咪的味道,但已经很淡了。阳台上,猫爬架孤零零地立着,上面的软垫空了。墙角,那把旧吉他还靠着,琴弦上落着灰。地板上,那本深蓝色的相册,还保持着他昨夜离开时的样子,摊开着,最后那页“印记”和“我和你”的字迹,在晨光中清晰得刺眼。

但顾野不在了。猫也不在了。这个“家”里所有活生生的、温暖的东西,仿佛一夜之间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冰冷坚硬的空壳。

薛烬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他颤抖着手,拿出手机。屏幕上有顾野昨夜发来的两条消息。第一条是冰冷的通知。第二条,是那句“如果你能来送我的话,那我就在那里等着。”

发信时间是昨夜。而他,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混乱,因为爷爷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因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竟然……没有看到,或者说,看到了,却因为绝望和某种可笑的自尊,没有回复,也没有去。

“十点……机场……”薛烬喃喃自语,猛地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九点四十五分!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比昨夜顾野提分手时更甚。他猛地转身,冲出门,甚至来不及换鞋,就穿着家里的拖鞋,冲下了楼。

他在路边疯狂地挥手,拦住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钻进去,声音因为极致的焦急和恐惧而变形:“机场!去机场!最快的速度!求你了师傅!”

早高峰。通往机场的高速路堵成了深红色的长龙。车子像蜗牛一样,一寸一寸地往前挪动。每过一秒,薛烬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还要多久?师傅,还要多久才能到?”薛烬看着前面纹丝不动的车流,声音发紧,带着绝望的颤音。

司机师傅看了眼导航,无奈地摇摇头:“这个点,又是这条道……堵死了。估计至少还得半小时,甚至更久。赶飞机?恐怕悬了。”

半小时?顾野的飞机是十点起飞,现在离十点……只有不到十分钟了。

薛烬盯着计价器上跳动的数字,又看了看外面拥堵得令人绝望的车流。他一秒也等不下去了。

“停车!”他猛地喊道,掏出钱包,也顾不上看多少钱,抽出一叠钞票塞给司机,然后一把推开车门,跳下了车。

他沿着高速路的应急车道,开始狂奔。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是旁边车道上司机不耐烦的喇叭声,是自己沉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裂开的轰鸣声。肺叶火辣辣地疼,喉咙里泛着血腥气,拖鞋跑丢了一只,他也浑然不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机场!去机场!拦住他!不能让他走!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终于,他看到了机场航站楼那巨大的弧形屋顶。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冲进出发大厅。

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声嘈杂。他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张望,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12号登机口……12号登机口在哪?!

他抓住一个地勤人员,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CAxxxx……去北京的……登机口在哪?!”

地勤人员被他狼狈的样子和通红的眼睛吓了一跳,指了指一个方向:“那边,12号,但那个航班应该已经——”

薛烬没等他说完,就朝着那个方向冲了过去。他跑过值机柜台,跑过安检口(被工作人员拦下,他语无伦次地解释,对方看他状态不对,没有强行阻拦),冲到12号登机口前——

玻璃窗外,一架标着CAxxxx航班号的客机,正缓缓滑出廊桥,朝着跑道起点平稳地滑行而去。

薛烬猛地扑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双手“砰”地一声按在冰凉的玻璃上,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架越来越远的飞机。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因为剧烈奔跑和极致的情绪冲击,眼前一阵阵发黑,视线模糊。

他看见那架银白色的飞机在跑道上加速,机头抬起,离地,冲上灰蒙蒙的天空,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厚重的云层之后。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失去所有生机的石像。只有通红的眼眶里,不断涌出的、滚烫的液体,顺着他冰冷的脸颊滑落,一滴,又一滴,砸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

周围依旧人来人往,喧嚣不止。但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顺着冰凉的玻璃窗,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他以为自己把一件好事情,干成了坏事情。他以为冷静一下,就能想清楚,就能挽回。他以为……他们还有时间。

可是没有时间了。顾野走了。带着他们的猫,带着那把旧吉他旁边的回忆,带着那本写满“印记”的相册,带着那句冰冷的“分手”和“不喜欢了”,走了。

曾经那个吵吵闹闹、有猫叫、有吉他声、有两个人偶尔低语或笑闹的小家,现在变得安安静静,空空荡荡,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地冰冷的、无法拼凑的回忆碎片。

他好像……真的找不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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