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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钝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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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钝刀

顾野在路边蹲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血液都仿佛凝固,才勉强撑着膝盖站起来,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他坐在后座,摇下车窗,任凭带着灰尘和尾气味道的热风灌进来,吹打在脸上。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成一片色块的街景,脑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念头,像生锈的齿轮,缓慢而固执地转动:

薛烬,为什么要遇到我?

如果不遇到,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心动,不会有一年的暗恋,不会有除夕的烟花,不会有一本相册,不会有那只“小猫”和“家”的幻想,更不会有……今天这根钝刀子割肉般的疼?

现在,好像一切都没了。那些他以为坚固的、温暖的、触手可及的,原来都脆得像阳光下的泡沫,轻轻一碰,就“啪”地碎了,连点水汽都不留。

十七岁的顾野,站在盛夏的废墟中央,茫然四顾,却再也找不到那个能让他一眼心安,能让他不顾一切奔向他的人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那个租来的、已经不能称之为“家”的小公寓的。钥匙转动的声音很轻,门开了。屋子里一片昏暗,空气里有灰尘和猫咪排泄物的气味。那只被他从救助站接回来、还没来得及起正式名字,只被他随口叫“猫崽”或“咪咪”的小狸花猫,听到动静,从沙发底下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然后迈着细细的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用脑袋一下一下地蹭他的裤脚,仰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他模糊的影子,细声细气地、拖着长音“喵呜——喵呜——”叫着,像是在询问:

“你怎么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另一个两脚兽呢?我好饿。”

顾野低头看着它,看着它眼中纯粹的依赖和懵懂的关切。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蹲下身抱起它,也没有去给它添粮换水。他只是很慢、很慢地绕开它,像绕过一尊无关紧要的障碍物。

他慢慢地走进卧室,背靠着冰冷的床沿,身体失去支撑般,缓缓滑坐到地板上。他蜷起身体,膝盖抵着胸口,手臂环住小腿,将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试图将自己缩到最小,最小。仿佛这样,就能抵御外面那个刚刚将他刺得千疮百孔的冰冷世界。

旁边,靠着墙角,立着那把旧吉他。琴箱上落了一层薄灰。那是他曾经心血来潮想学,拉着薛烬一起,结果他自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薛烬却默默练会了简单和弦的吉他。薛烬曾用这把吉他,在他某个生日,弹过一首磕磕绊绊、不成调的“生日快乐”。旁边,还放着一本硬壳的、深蓝色封面的相册,里面只有寥寥几张照片,记录着他们短暂“同居”生活的碎片,最后一面空白处,有薛烬写的“印记”和“我和你”。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从昏黄到深蓝,最后被浓墨般的夜色彻底吞噬。他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只有手机屏幕,在他指尖亮着幽幽的、冰冷的光。购票软件的界面停留在航班信息页面,从本市飞往北京的几趟航班,时间、价格、余票,清清楚楚。他的手指悬在“确认购买”的按钮上方,指尖冰凉,微微颤抖,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该怎么告诉薛烬。是说“对不起,薛爷爷知道了,我们分手吧”,还是说“我坚持不下去了,我们分开吧”?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薛烬可能出现的任何反应——是愤怒地质问,是冰冷的沉默,还是……或许,薛烬早就知道了?毕竟,那是他的爷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细微声响。

顾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埋得更深。

接着,是脚步声。有些急,带着奔跑后的轻微喘息,在寂静的客厅里响起,然后停住了。客厅的顶灯“啪”地一声被按亮,明亮刺眼的光线瞬间充盈了外面的空间,也透过卧室门底下的缝隙,漏进来一道狭窄的、苍白的光带,正好横亘在顾野脚边。

“顾野?”

薛烬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带着刚赶回来的、气息未平的沙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他大概刚从医院或者学校回来,看到屋里没开灯,有些奇怪。

顾野没应,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彻底的、令人心安的黑暗。仿佛这样,就能躲过即将到来的一切。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朝着卧室方向,越来越近。停在房门外,犹豫了一瞬,然后,门被很轻、很轻地推开了。薛烬站在门口,身形挡住了大部分客厅的光线,成了一个逆光的、高大而模糊的剪影。他看见了地板上那个蜷缩成一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愣了一下。

“怎么了?”薛烬走过来,动作很轻地蹲下身,与顾野平视。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寻,试图看清顾野埋在臂弯里的脸,“不舒服?还是……猫怎么了?”

顾野没有动,也没有抬头。他能感觉到薛烬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能闻到薛烬身上干净的、混合着一点医院消毒水和夜风微凉的气息。这熟悉的气息,此刻却像一把钝刀子,在他心上缓慢地、反复地磨。

薛烬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伸出手,指尖似乎想碰碰顾野的肩膀,或者撩开他额前垂落的、汗湿的头发,但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又迟疑地停住了。

顾野终于,慢慢地,抬起了头。

客厅的光从薛烬身后斜斜地照过来,勾勒出顾野仰起的脸。薛烬看清了他湿润的、泛着不正常红血丝的眼眶,看清了他脸上没擦干净的、已经干涸的泪痕,看清了他眼中那一片近乎死寂的、破碎的空茫。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他,更像是在透过他,看向某个遥远而冰冷的地方。

薛烬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不祥的预感,比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瞬间攫住了他。

顾野看着薛烬的眼睛,那双深灰色的、总是平静无波,此刻却清晰地映出自己狼狈不堪倒影的眼睛。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像被砂纸磨过。然后,他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平静的、却空洞得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缓慢地说道:

“薛烬,我们……分手吧。”

薛烬愣住了,整个人仿佛被瞬间冻住。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深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野,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玩笑、赌气、或者别的什么情绪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了一片冰冷的、近乎绝望的平静。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微的颤抖和紧绷:

“为什么?不分手,好吗?”几乎是下意识的,近乎哀求的否定。

顾野垂下眼帘,避开了薛烬的目光,重新将脸偏向阴影里,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不耐的冷淡:“我不喜欢你了。我们分手吧,我们不合适。”

薛烬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涩,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什么叫做不喜欢了?昨天……昨天不还好好的吗?什么叫……不合适?”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希冀,又带着更深的恐惧,小心翼翼地求证:“是不是……薛爷爷跟你说了什么?还是……你家里知道了?是不是因为这个?我们可以一起——”

“不是。”顾野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斩钉截铁的否定,也打断了自己心里最后一点犹豫和软弱。他不能把薛爷爷牵扯进来,不能让薛烬知道他去找过爷爷,不能让薛烬在照顾爷爷的沉重压力下,再背负上来自他这边的、因为爷爷的反对而分手的愧疚和痛苦。他要自己扛下这一切。“跟任何人都没关系。就是……不喜欢了,觉得没意思了,不行吗?”

“那为什么要分手?”薛烬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不住的、混杂着痛苦和不解的质问,“顾野,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再说一遍,你真的不喜欢了?”

顾野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眼底布满了血丝,却硬生生逼退了那阵酸涩。他用一种近乎凶狠的、却更显虚张声势的眼神瞪着薛烬,声音因为激动和强行压抑而变得嘶哑刺耳:

“对!不喜欢了!你听清楚了吗?!就是不合适啊!我受够了你总是那么冷静,受够了你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受够了你因为家里的事动不动就消失!我不喜欢了!你明白吗?!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双刃剑,狠狠刺向对方,也反噬回来,将他自己的心割得血肉模糊。他看着薛烬因为他的话而瞬间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点微弱的光一点点熄灭,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暗和……某种近乎碎裂的茫然。

薛烬沉默了。他不再看顾野,只是低下头,目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那本深蓝色相册的边缘。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像不断上涨的、冰冷的海水,淹没一切声音,也淹没呼吸。空气凝固成坚硬的、令人窒息的固体。

然后,薛烬很慢、很慢地站起身。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仿佛每个关节都生了锈。他背对着顾野,站了几秒,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听不出情绪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我们先冷静一下。”

说完,他没有再看顾野一眼,也没有等他的任何回应,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响起,然后是被重重带上的入户门发出的、沉闷的“砰”的一声巨响。

那声响,像最后的丧钟,狠狠敲在顾野心口。

他没有走远。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爷爷需要静养,他不能带着这样的情绪去。学校?这个时间早已空无一人。最后,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在夜色中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鬼使神差地,又回到了薛爷爷家楼下。

夜已经很深了。小区里一片寂静。他抬头,看到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还亮着微弱的、温暖的光。爷爷还没睡。

他一步步走上楼,站在门口,却没有立刻敲门。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站了很久,直到那点微弱的、自欺欺人的勇气,也消失殆尽。最终,他还是抬起手,很轻地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薛世站在门口,身上披着一件外套,手里还握着那把老蒲扇。他似乎并不意外薛烬的深夜到访,只是侧身让他进来,脸上是平静的、带着深深疲惫的神情。

薛烬没有开灯,也没有坐下。他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爷爷,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张了张嘴,想问“爷爷,您是不是跟顾野说了什么”,想问“您是不是都知道了”,想问“我该怎么办”。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巨大的痛苦、茫然和一种近乎灭顶的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让他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

薛世也没有问。他只是重新坐回那把旧藤椅上,手里握着蒲扇,却没有摇。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虫鸣。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浓了些。薛世才用那种苍老的、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近乎悲悯的平静声音,缓缓地开口,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说给这无边的夜色听:

“相逢是缘,离别也是缘。定数如此,强求不得。”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了更远的地方,声音更轻了些,像一声悠长的叹息,也像在陈述一个古老而残酷的真理:

“但真正的缘分,是打不散、拆不开的。若真有缘,纵使千山万水,峰回路转……也定会,在顶峰相见。”

薛烬背对着爷爷,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泪水无声地涌出眼眶,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砸在地板上,悄无声息。爷爷的话,像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又像更深的绝望。打不散?拆不开?可顾野刚才的眼神,那些冰冷绝情的话语,哪里还有半点“缘”的影子?而“顶峰相见”?他们……还有可能走到那个所谓的“顶峰”吗?

一夜之间,野火燎原,将他小心翼翼守护、刚刚筑起一点雏形的世界,烧得干干净净,寸草不生,只留下遍地焦黑的灰烬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第二天早上,天色阴沉。

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声、脚步声、行李箱轮子滚过的声音,交织成一片繁忙而疏离的背景音。顾野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停机坪上起起落落的飞机,眼神空洞。

楚筱竹站在他身边,手里抱着一个宠物航空箱。箱子里的狸年似乎对陌生嘈杂的环境感到极度不安,正用爪子不停地挠着箱门,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同时一声高过一声地、凄厉地“喵呜——喵呜——”叫着,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不解。顾野从来没有听过它这样叫,那叫声像小猫的爪子,一下下挠在他早已麻木的心上。

他蹲下身,隔着箱子的塑料网格缝隙,看着里面焦躁不安的小家伙。小家伙看到他靠近,叫得更凄惨了,伸出小爪子,似乎想抓住他。顾野伸出手指,很轻地碰了碰它冰凉的鼻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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