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图书馆
周六的清晨,天光初亮,顾野的心跳却比晨光来得更汹涌。
还差一刻九点,他的身影已立在“麒麟书局”那扇覆着薄薄晨露的木门前。他比约定的时间早了整整十五分钟。
书局藏在三坊七巷通湖文儒坊的支巷深处,门牌是大光里11号。临街是栋两层的旧式小楼,通体清爽的蓝白二色,像个沉默而洁净的梦。往里走,别有洞天——一个独立的院落,碎石小径,绿意攀墙,角落里几丛夏花开得不管不顾,空气里浮动着植物与湿土的、清冽的生机。院子另一头,还有一栋小楼,色调是温暖的鹅黄,窗棂与栏杆带着欧式的复古线条,安静地立在晨光里。
这不止是一家书店。穿过院落,隐约能嗅到咖啡与红茶的香气,听到低低的人语。这里能读书,能喝茶,能会友,时光仿佛在这里被调慢了流速。
顾野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混杂着书卷、植物与清晨凉意的空气,试图按捺胸膛里过于活泼的鼓动。然后,他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沉重的木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普通的白T恤,浅蓝牛仔裤,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是不是太随便了?他下意识扯了扯T恤下摆。又想起薛烬。那人似乎总穿得简单清爽,校服也好,常服也罢,都透着一股利落。自己这样,应该……不算失礼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顾野忍不住频频抬头,视线扫过每一个从路口拐来的人影。他觉得自己像个等待接头的地下党,既盼着对方出现,又有点怕那一刻真的到来。
八点五十分,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街角。
薛烬来了。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手腕,下身是卡其色长裤,肩上挎着那个黑色的、看起来依旧没多少分量的书包。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步伐沉稳,不疾不徐,像踩着某种固定的节拍。他和周围慢节奏的周末清晨格格不入,又奇异地融入了这片宁静。
顾野的心跳没出息地又开始加速。他下意识站直,看着薛烬一步步走近。
薛烬也看到了他,目光隔着十几米交汇。顾野努力想挤出个自然的笑,却觉得脸上肌肉有点僵。
“早。”薛烬走到面前,声音和往常一样平静。
“早。”顾野应道,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些,“你也这么早。”
“嗯,习惯这个时间。”薛烬抬眼看了看书局的门,“进去吧。”
“好。”
一楼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巨大的实木书桌排列整齐,椅子被规整地推进桌下。只有零星几人分散坐着,大多是备考的学生或看报的老人,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营造出一种无人打扰的庄严。
薛烬似乎对这里熟,径直走向一个靠窗的、相对僻静的位置。那里有两张椅子,中间隔着宽大的桌沿,既保持了距离,又方便交流。
他放下书包,动作轻缓,几乎没发出声音。顾野学着他的样子,在旁边坐下,也轻轻放下书包。拉链滑开的轻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顾野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薛烬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标志性的蓝白硬壳笔记本,一支黑水笔,几张空白A4纸。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然后他看向顾野,用眼神示意:该开始了。
顾野连忙也拿出自己的——几本卷子发皱的试卷,一本画满草稿和疑似小人的物理书,还有那本崭新的、薛烬借他的数学笔记。相比之下,他的桌面立刻显得凌乱。他有些手忙脚乱地想整理,却差点碰掉桌上的笔。
薛烬伸出手,轻轻按住了滚向桌边的笔。指尖不经意碰到顾野的手背。微凉的触感让顾野微微一颤,像被静电打到,飞快缩回手。
“抱、抱歉。”顾野耳根发热。
薛烬没说什么,只把笔推回他面前,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找到夹着书签的那页。“先从数学开始?”他压低声音问。在这样安静的环境里,即使压低声音,也格外清晰,气流拂过耳畔,带着一点微痒。
“好。”顾野赶紧点头,也翻开错题本。
最初的十几分钟,气氛有些凝滞。主要是顾野在讲,磕磕巴巴复述自己当时做某道函数题的思路。他讲得断断续续,时不时要停下来回想,或被自己的混乱逻辑卡住。薛烬一直安静听着,没有打断,只偶尔在A4纸上写下一两个关键词,字迹清隽有力。
顾野觉得自己蠢透了。明明昨晚还偷偷看了一遍,怎么一到薛烬面前,脑子就像生了锈,转动得异常艰难。他越是想表达清楚,就越是词不达意,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说“算了这题可能太简单”的时候,薛烬忽然开口了。
“这里,”他用笔尖轻轻点了点顾野草稿纸上混乱公式中的一点,“你忽略了定义域。不是X属于R,是X大于等于0。”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光,瞬间劈开了顾野脑中的迷雾。
顾野猛地一愣,低头细看。果然!他当时只想着怎么变形化简,却忘了最基础的条件!
“还有这里,”薛烬的笔尖又移到另一处,“你用这个公式的前提是函数连续,但这里有个可去间断点,不能直接套用。”
又一个盲点被点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