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青袍官员笑脸迎来:“贵客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不如来我平圪坝落脚歇息一宿?”
渡口浅河上,停桨的停桨,改舵的改舵,抛锚的抛锚。船舸渔夫纷纷挺身站起来,恭敬面向来者。船在水面摇晃,溅起束束水花。
被,被包围了?
游翊顿生一种被束缚的压迫感,眼神都施展不开,只能和易帅英等人余光相觑。
她悄声问:“不是打点过当地丐帮伙计了吗?”
易帅英点点头,又摇摇头,面露不解。
“是不是钱没给够?”
易帅英:“怎会不够,帮派百余人,每人二两银子一颗珠。”
陈卓秀轻声道:“那是不是,给得太多了?”
游翊笑笑:“不是没这种可能,升米恩斗米仇,露富有风险。”
易帅英瞠目:“给多了也不乐意啊?”
贺兰松小声嗤笑:“想从你身上榨更多油水罢了。”
陈卓秀心焦:“怎么办,我们只剩不到三日的期限了!”
易帅英咬牙:“那我们就跟他们干!”
游翊赶忙按住易帅英,眼神示意贺兰松。
贺兰松颔首,踏步跨上船头,几欲登岸。
方才套绳圈的黑面船夫却横在岸口,双手插腰扶刀,俯视贺兰松,不许她上岸。
易帅英又要蹙眉扬脸,被游翊眼疾手快按住。
陈卓秀亦看明了局势,紧张起来,耳语:“强龙难压地头蛇,我等静观其变,切莫冲动。”
贺兰松回首和游翊对视一眼,转头笑脸作揖:“敢问可是平圪坝县丞洪大人?”
青袍官员立定阶上,笑眯眯地:“哦?你是何人?”
贺兰松缓缓站直:“我乃宜州知府之孙。”
洪县丞面不改色:“原来是贺小姐。宜州富庶,贺小姐不在贺知府身边尽孝,来我平圪坝这穷乡僻壤作甚?”
贺兰松保持微笑:“眼下时节正好,我随友人一同北上游历。”
“是吗?”洪县丞显然早有准备,冲船夫使了眼色。
四周船上的船夫立刻一哄而上,掀开货船上的舱盖,鲥鱼慵懒摆尾。
洪县丞居高临下:“贺小姐,这是何意?游山玩水,自备鱼肉?况且,本官没看错的话,此乃惜鳞鱼,皇上都难得一见的玩意儿。”
游翊赶忙哈腰点头地上前,站在比贺兰松稍低的位置,递上钱袋,呵呵赔笑:“洪大人慧眼识珠!草民乃宜州正经商人,奉老板之命,沿途北上送货。幸得贺小姐屈尊照拂,您……”
船夫接过钱袋,打开里面俱是碎银珍珠,冲洪县丞点点头。
洪县丞瞥一眼游翊,冷哼一声,不愿理睬,冲旁人扬扬下巴。船夫护卫便让开道路,跟在洪县丞身后下岸上船。
游翊赶忙又尾随其后,主动打开生丝舱:“大人您瞧,我们是正经生丝,小本买卖。”
“不见得。”洪县丞蔑视,“本官知道,常有商人狡诈奸佞,以次掩好,从而躲税。”
洪县丞手掌擦过沾着湿气的舱壁,眼看就要覆上包裹生丝的油布。
游翊反应迅速,一把托住洪县丞的手腕:“大人且慢!”
洪县丞瞳孔骤然紧缩,逼视游翊。
游翊闭闭眼,吞了吞口水,讪笑着缓缓绕过洪县丞的手臂,取出最上层的生丝包裹,掀开油布一角。
“洪大人,包上裹了石灰草药,恐污您手,草民替您翻。”
洪县丞甩袖收手,冷冷道:“本官依照律法,查验生丝成色。”
陈卓秀紧张得屏息凝神,手伸入袖中,轻言:“洪大人,我乃渌阳陈氏,这批生丝鲥鱼,皆有渌阳行会的验货凭证,请您过目。”
她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又忙从随身包袱中取出一叠票据:“这是沿途税关的已税凭证,我渌阳陈氏世代经商,靠诚信二字方以走远,绝不会以次掩好躲税。”
游翊恍然大悟,退到陈卓秀身后。
她懂做生意、懂周旋,却搞不清,税律落到人手上,也能生出九曲十八弯。
游翊最初以为,洪县丞湿手碰货,是想借损坏生丝勒索银两。直到陈卓秀开口,她才渐渐看透其中关窍:
生丝最是怕潮,她们一路护送,如履薄冰。而洪县丞却故意想用湿手拆丝,定然是想让生丝沾水受损,他好压低价格,将上等丝一并按次等丝核税。更要紧的是,一旦在□□上盖下“次等”的印记,下个税关的税吏一看,这批上等丝就彻底担上了次等丝的名头,再也翻不了身。对官府而言,是欺瞒;对收货商来说,是诈.骗。
看似交的税少了,可货及名声就全毁了。正经商人绝不会为了那点税差的蝇头小利,平白被冤是次等丝。只能老老实实掏银子,贿赂洪县丞,买回上等丝的身份。
游翊想明白其中的道理,对陈卓秀另眼相看。以前只觉她多愁善感,是几个人中最养尊处优的,可她也只是不显山不露水,看着好拿捏罢了,心里跟明镜似的。
陈卓秀淡淡道:“此外,这是本船货物的明细。自渌阳启运,于沿途各地衙门乃至宜州知府处皆已备案在册。您对我渌阳陈氏、商人行会有疑,是应当的,只是——”
洪县丞默然不语。
“贺小姐亦有知府衙门与海防总署亲发的符牒,不知这份量,够不够?”陈卓秀声音越来越小,却仍一字一顿说完了
洪县丞眼珠悠悠一转,扫了眼贺兰松手里的符牒:“海防总署的符牒,本官自然不敢多疑,船家,放行。”
船夫拱手答是,洪县丞却没有转身离开船只的意思。
游翊瞥一眼洪县丞,连忙对易帅英耳语:“给我点儿钱。”
易帅英不乐意:“你要给洪县丞?我们早就交了税银了。并且平圪坝这些帮派拿钱不办事,跟洪县丞是一伙儿的!贪官,把他起来!”
“那是纪律委员的事,咱主要任务是赶紧把货送到蔺川。”游翊戳戳易帅英,嬉皮笑脸:“快给我点儿银子。”
贺兰松附耳小声,再次提醒:“易大帅,我们只剩不到三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