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海盗说,“我就从那边来的,沿路船老多了,可没人搭理我,就有个小丫头扔给我一大乌贼,这不专门孝敬您来了……您没要。”
游翊松开手,后退半步:“多谢。”
海盗惊魂未定,如蒙大赦,边笑边后退:“大姐,小的多谢放过之恩,就不叨扰您了!告辞!”
说完,人高马大的海盗咚咚咚跑出去,麻利地翻过船舷,跳回自己船上,划着船就跑,一会儿回头讪笑一下。
“大姐,一路顺风啊!有缘再……有……”
这怂包海盗活着纯靠命硬吧!傻人有傻福!
游翊望着渐渐消失的船影,一拍大腿:失策!刚才应该把怂包那两条船扣下!
她折回舱口,蹲下身给意娘整理褥子,关切道:“你身上有伤,出来干什么?感觉好些了吗?”
“好些了,别担心。躺久了身子乏,我出来坐会儿。”意娘轻拍她的手,“西北巽方,有熟客近了。”
“有生意!”游翊目光逡巡。
日头初升,晨风渐暖。一艘窄船,簇在柔光似锦的浪波间,慢悠悠地滑移而来。
船头女子远远地招手:“意老板!蛋攒够了没!”
游翊连忙高声回应:“有的!”
意娘解释:“船上每日能收三四个蛋。蛋散着卖贵些,熟客一般等着攒满一篮六个,价降一成。他们多是出海前便知会一声,估摸着攒够了、能碰上才会来买。”
游翊连忙跑去舱内,篮中鸡蛋只有三个,不够。
这是她的第一笔生意,她要给第一个顾客最新鲜的鸡蛋。
游翊拿个空篮,钻进竹笼,从母鸡身下摸出五个温热的蛋。还差一个。
这时,角落里一只冠如粉花的小母鸡低头叨叨,她探手过去,又摸到一个热乎乎的。
游翊喜出望外,探头亲了那小母鸡一口。
“意老师,新鲜鸡蛋,一篮六个!”游翊快步走上甲板,瞧见旁边站着位头系方巾的大姐,连忙双手呈上前,招呼:“姐,您要的鲜鸡蛋,刚捡的。”
大姐一手接过,一手递钱串子:“多谢了,小翊老板。刚听意老板提起你。”
意娘拍拍游翊,接道:“这是游老板。以后我若不在,你就找她。”
游翊掂量着钱串子,心里一暖,又担忧她祸从口出,笑回:“意老板,我离出师还早着呢,你可不能这就撂挑子!等着你给我介绍熟客呢。”
大姐:“是啊,意老板,就你那素面,吃过就忘不了。别处都不正宗。你若上岸还乡,可得把秘方留下。”
游翊又惊又敬:水市舶还卖饭菜!账册也没写啊。意老板真是位铁人,业务也太广了。得赚多少钱啊!
意娘缓缓道:“船上偶尔也卖些海菜面、鱼蛋粥、熏肉段。料都在灶间,面是压好的,鱼蛋是现成的,熏肉挂在梁上。你尹大姐,每次出海都算着来寻我要碗面。都是简易吃食,且熟客才知道,你无需太费力。”
游翊知道,意娘是怕她觉得辛苦被吓跑了,笑道:“放心吧,我还挺会做饭的。”
“那就好!”尹大姐乐呵呵地:“咱们海上人家,就缺这口热乎的。”
游翊心里一酸,主动开口:“姐,今天你想吃点什么?我露一手。”
“不麻烦了!”尹大姐拍拍她,“明儿村里祭神,咱赶着回岛呢。意老板身子欠安,游老板你一个人也忙,咱们就不耽搁了。改日,一定尝尝你游老板的手艺!”
说完,尹大姐拎着鸡蛋篮子,在游翊的帮扶下翻身回渔船上。
“那尹大姐你慢走啊!”游翊翘首,手捧着钱串子,刚想说到家报个平安,突然想起这里没有通讯工具。
她改口:“一路顺风!下次给你做面!”
意娘没有多言,只是轻轻颔首。
游翊给意娘喂了水换了布,搬了凳子坐在意娘身边,拿出个炭笔和草纸埋头苦记,熟客口味、开船要领,她边算边记,时不时问两句。
书信业务定价太低了,意娘到底心软,念着熟客情分。那她就来当这个重利商人,细分价格,得加钱!
熟客要吃饭菜,现做先卖效率太低,利润也少。海上方便储存预制菜吗?或者备好材料包,做起来高效,也能直接卖给客人。
意娘看着她埋头苦记的样子,嘴角浮起笑意。
游翊抬头,对上她温和的目光,心中一动。意娘是真心想要把船上的一切都一点一点交给她。如同一幅旧画上的墨彩,随海浪悠悠,氤氲流向另一幅新画。
船在海上漂漂晃晃,游翊却觉得脚下突然接了泥土的地气,踩起来扎实。
这船上装的不止是货,更是海上人家的日子。
日光毒辣起来,潮水拍打着船舷,一起一落。
呜——
一道声音,又沉又远,像是远古地底推来的天幕巨浪。
游翊仰头望去,整个人瞠目惊叹:
大生意啊!大生意来了!
一艘迫在眼前的大船,缓缓倾轧逼近。
船身纵看高昂如三层塔,横看宽阔如通天道。浮雕船窗整齐排列,朱漆阑干肃丽挺拔。船头昂起,劈开海浪,浪花翻涌,又很快退至船尾,被舵叶搅碎成白沫。
主桅顶悬青白幡旗迎风招展,上绣“明珠号”三个赭色大字,旗角被风吹得笔直。
阳光从船身侧面照过来,在海面投下大片阴影。阴影缓缓移动,朝着游翊罩来。
大船不疾不徐地在天海之间悠游,大海在此刻变得驯服。
甲板上人不多,而船舱窗户半开,却可见人影绰绰,尽是妇人小姐。有人凭窗吹风眺海,有人倚栏逗弄鹦哥,三三两两,各得其乐。
船上的人很快发现了这艘小船,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快看,那船上有牛!活的!”
“是水市舶。夫子讲过,海上有人专做这个,船上什么都有。”
“什么都有?那岂不是比明珠号上的铺子还全?”
“哎,我瞧着里头像有卖鲜果的!”
“不知道卖不卖漆烟墨……”
“你船上还缺墨?不如补些胭脂水粉,提笔于面呢!”
笑声清脆,像一把幕帘儿上散落的珠子,落在海面,又丁零当啷地弹起来。
游翊望着眼前人烟如画,忽觉海上春光明媚。
她跟着笑起来:鲜果,她有;胭脂水粉,她也有;漆烟墨虽不知是个什么东西,她也可以有!正方便她加钱!
三楼窗边,一个穿藕荷色裙衫的小姐突然探出大半个身子,冲下面喊:“喂——老板——有没有艾苏卖啊——”
声音又脆又亮。
游翊笑着答应:“有有有,都有!”
说完,她一愣。
等会儿!艾苏?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