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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宫墙夜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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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殿下亲自相邀,这份殊荣落在他头上,第一反应竟不是欣喜,而是莫名的慌乱再度袭来,心头百转千回,不过几息之间,深怕被殿下看出自己的异样,窥见心底那不明所以的躁动。他连忙强装镇定,躬身谢恩,在端木珩左侧的矮凳落座,姿态依旧恭谨,却多了几分局促。

席间他极少动筷,几乎都在为端木珩布菜,每布一例菜,都盛满了他的良苦用心:“八宝饭只放了少许糖,不腻脾胃,合殿下静养之需”;“炖羊肉加了当归黄芪,温补而不燥烈,合殿□□质”;“霜炒塌棵菜清润解腻,可调和食味,消解荤腥”;“腌笃鲜上次殿下尝过,想是合口的”。说罢又执起筷子,看似随意,却是夹了一个最饱满的饺子,轻轻放入端木珩的食碟。

端木珩轻启薄唇,将饺子纳入口中,软嫩的饺皮在齿间破开,鲜香的肉馅漫溢开来,暖意瞬间包裹舌尖。就在此时,齿间忽然撞上一点坚硬,与周遭的软嫩截然不同,触感清晰。他微微一顿,缓缓吐出,一枚金灿灿的小金币“叮当“一声落在瓷碟中,映着烛火泛着璀璨亮泽,晃人眼眸。

江逸尘见此,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转瞬即逝,却偏偏没逃过端木珩如猎鹰般锐利的眼神。端木珩指尖捻起金币,温凉的触感衬得掌心暖意更甚,他抬眼看向江逸尘,眼底漾开一抹似笑非笑的柔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倒是被孤撞了个好彩头,看来来年,定能平安顺遂,方不负这岁末福泽。”

江逸尘似心有戚戚而惴惴,脸颊微热,漫开一抹浅绯,如朝露染桃,连忙垂眸掩去眼底的心虚,语气却带着几分难掩的欣喜,似春莺啭林:“是殿下福泽深厚,这福运,自该归殿下所有。”

端木珩沁着笑,大方将金币掖入怀中,贴身收好。心头暖意翻涌,如深谷暖泉汩汩上涌,热气裹着泉流,源源不断地漫过心田。先前的那点小情绪,早已烟消云散,荡然无存。虽还有几分未解的疑云,却丝毫不影响此刻的好心情,周身的气息,也愈发温润柔和。

江逸尘见太子将金币贴身收藏,脸热更甚,忙垂首布菜,唯有不听使唤的银筷泄露了他心底的悸动。

食至酣处,端木珩忽然想起前几日的甘醇葡萄酒香,便唤来殿外值守的内侍,取酒助兴,欲添几分岁末雅趣。江逸尘闻言,悸动不复,眉头微蹙,神色多了几分较真:“殿下伤势未愈,气血微弱,饮酒恐伤脾胃、动气血,于静养无益,还望殿下三思。”

端木珩瞧着他满面桃色,眉峰紧绷,眼底的认真溢于言表,连眉宇间都透着几分执拗,忽然生出几分童心,挑眉道:“孤不喝,不若换你替孤喝,也算不辜负这岁末静好,亦不违你的医嘱。”

内侍很快端来葡萄酒,琥珀色酒液泛着莹润微光,瓶塞轻启,甘醇酒香,随行漫溢。江逸尘望着酒盏,似想到了什么,神色微变,显然潜藏一丝不悦,未及斟酌,心里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臣喝不惯葡萄酒的酸涩,偏爱米酒的甘醇,恐辜负了殿下的佳酿,亦失了雅趣。”

端木珩眼底闪过一丝讶异,眉眼微挑,非但不恼,反倒笑意更甚,随即示意内侍换酒。不多时,一壶温好的桂花米酒端上桌,酒液澄澈透亮,淡淡的桂花香混着醇厚的酒香,丝丝缕缕漫开。

端木珩执起酒壶,亲自为江逸尘斟满,瓷壶碰撞杯壁,发出轻脆声响。江逸尘似刚从方才的唐突中回神,连忙欠身致谢,指尖微颤,端起酒杯浅酌半杯,方品出杯中竟是米酒的香醇,一时竟有些如醉如梦,恰似“酒不醉人人自醉”。

“米酒不烈,温润绵长,甘醇爽口,何以浅酌即止?”端木珩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眼底漾着笑意,不禁逗趣。

江逸尘垂眸掩饰,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小酌怡情,大饮伤身。臣身为医者,更当自持自律,恪守医道,不可因贪杯误事;且在殿下面前,断不可饮醉失态,有失臣仪,辜负殿下信任。”话语说得郑重其事,脸颊却已染透绯色,漫至眼尾,如寒梅缀雪,添了几分平日没有的柔态。

端木珩望着他眼尾染开的桃红,唇瓣被米酒浸得湿润发亮,心头莫名一晃,似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快得让他来不及捕捉。他连忙移开目光,舀了一勺热汤饮了一口,温热的汤汁顺着喉间滑下,压下眼底的异样,却压不住心口悄然泛起的涟漪,如投石入湖,漾开无尽温柔,绵延不绝。

几杯米酒下肚,江逸尘紧绷的肩线渐渐松弛,话比往常多了些许,却依旧守着分寸,只是语气里的绵软再也藏不住。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香囊,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弧度,说起家中弟妹时,眼底盛着细碎的温柔,连目光都软了下来,全然卸下了平日的克制。

“初儿性子娇憨,包饺子时,抢了厨娘的擀面杖挥舞,把面团抹得满脸都是,活像只沾了粉的小汤团,还举着自己捏的生饺子,非要塞给臣尝,说是‘现包现尝才够鲜’。”他顿了顿,想起雪儿亮晶晶的杏眼,语气里似有几分无奈,眼底却满是宠溺,“雪儿有时竟比初儿还皮,总爱模仿臣制药,偷偷把药庐里的甘草、枸杞混在一起,装在小瓷瓶里,说是能治百病的‘仙丹’,还要喂给府里的小猫吃,急得管家连连寻母亲告状。”

这是端木珩从未见过的江逸尘——不是清冷自持、恪守臣仪的臣子,不是细致妥帖、医术精湛的医官,只是个宠溺弟妹、满心柔软的兄长。眼底的绵软与柔和,比烛火更暖,比阳光更盛,比世间所有的风物都更动人。他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句,殿内气氛愈发暖融,连烛火摇曳的节拍,都似与两人的话语相契。

窗外天光早已沉透,墨色浸染苍穹,殿内烛火愈发明亮,跳动的火光漫过案几,映得彼此身影在墙面交叠,柔和而亲昵。

忽然,宫外响起阵阵爆竹声,噼里啪啦的声响几乎震得窗棂微颤,划破了夜色的静谧。紧接着,绚烂烟花冲霄而起,撞开墨色天幕,在漆黑的天幕上次第绽放,金红碎光如星雨倾泻,透过窗纸,在案几上投下流动的光斑,斑驳陆离,将半边天染得霞光漫卷,璀璨夺目。

江逸尘抬眼望了望窗外,听着耳畔的烟花爆竹声,旧岁辞,新岁至。他眨了眨眼眸,深吸几气,似下了很大的决心,才俯身从最后一个未开的食盒底层,取出一串鲜亮的糖葫芦。

殷红山楂缀成串,裹着晶莹糖衣,烛火下泛着剔透光泽,甜香清冽。他双手捧着,递到端木珩面前,眼底亮晶晶的,似盛着漫天星火与烟花碎光,字字真切,句句赤诚:“这是臣送给殿下的新年礼。不是什么贵重物件,粗陋浅薄,只是一片心意。坊间传说,糖葫芦寓意喜庆团圆、甜蜜康健,这亦是臣对殿下的新年祝福,愿殿下来年,身体康健,顺遂无忧。”

端木珩未曾见过如此精巧,似小灯笼般的吃食,更未曾听闻这样好看的吃食,竟有这般美好的寓意。江逸尘这个妙人,总能不断给他惊喜,如寒夜星火,暖人心扉。

欣然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糖衣的微凉,甜香却顺着鼻尖瞬间漫遍心口。他望着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又看向江逸尘眼底倒映着的漫天烟花碎光——此刻爆竹声正盛,烟火漫天,正旦已至,恰是自己二十岁的生辰。他私心认定,这串寓意美好的糖葫芦,亦是江逸尘给他的弱冠生辰礼。

爆竹声仍在耳畔回响,烟火霞光漫过案几,药香、酒香、菜香与糖葫芦的甜香交织缠绕,充盈了整座寝殿,也充盈了二人的肺腑。

宫墙内的这一夜,从除夕跨至正旦,没有守岁盛宴的奢华,没有百官同庆的喧嚣,却胜过往昔十几载的所有岁末,都更显暖沁,更见温软,更难忘怀。这份暖沁,藏在人间烟火的氤氲里,藏在被人惦念的细碎里,藏在彼此眼底的柔光里。纵使星移斗转,岁月绵长,霜雪覆途,这份岁末的相伴相守,终是铭心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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